法兰克福十一月的天灰得发白。
沈知予从酒店出来的时候,风从美因河的方向刮过来,裹着一股冷湿的味道。她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沿着Mainufer走了十分钟,到了约定的酒店。
Hauser Group的初步接洽安排在法兰克福中心的一家商务酒店,不是Hauser的总部。总部在慕尼黑以南的小镇上,三个小时车程。今天的会是非正式的,双方互相摸底。
沈知予推开会议室的门,苏晚已经到了。
苏晚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长了一点。面前摆着一台电脑和一杯咖啡。看到沈知予进来,点了一下头。
"叶澄还没到。"
"嗯。"
沈知予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安静了几秒。这种安静在两年前是舒服的,现在只是习惯了。
"估值终版我看了。"苏晚说,"进取版三十亿,你确定?"
"确定。"
"你爸那边——"
"报价出去之后再说。"
苏晚没有继续问。她打开电脑,翻到财务模型的那一页。
门开了。
叶澄走进来。
中德混血,三十五岁左右。父亲的德国姓氏,母亲的中文名字。深棕色的头发扎在脑后,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化妆。眼睛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很直接,不像在客套。
身后跟着两个Hauser的人,一个是法务,一个是技术总监。
"沈总,苏总。"叶澄用德语口音的中文说,"久等了。"
"叶总。"沈知予站起来握手。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沈知予讲华锐的产业布局和收购后的整合方案,叶澄问了很多关于技术路线和研发投入的问题。苏晚讲了财务架构和资金来源。Hauser的法务问了审批路径和时间表。
沈知予注意到叶澄对"技术自主"这个方向比"财务回报"更有反应。讲到华锐计划保留Hauser的研发团队和德国工厂时,叶澄的眉头松了一下。
"我父亲的理念是技术属于全人类。"叶澄在会议快结束的时候说,"他不关心买家是哪个国家的。他关心的是买家拿到技术之后会怎么做。"
"我们会继续投入研发。"沈知予说。
"每一个买家都这么说。"
"但不是每一个买家都愿意把研发预算写进收购协议里。"
叶澄看了她一眼。没有表态。
散会的时候,叶澄在门口停了一下。
"沈总,有一个信息你可能想知道。Meridian Capital也约了我们下周见面。"
沈知予的表情没有变化。"谢谢叶总告知。"
"我不站任何一边。"叶澄说,"各凭本事。"
---
沈知予和苏晚走出会议室,穿过酒店大堂。
然后她看到了林栩。
林栩坐在大堂吧的角落里,面前一杯咖啡,在看手机。穿了一件驼色的风衣,头发散着。
沈知予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栩抬头,看到她。眼睛里的变化很快,先是意外,然后是一种沈知予读不太出来的东西。不是惊讶。是那种早就知道会碰到、但还是被撞了一下的表情。
"沈知予。"林栩站起来。
"你也在法兰克福?"
"Meridian有一些欧洲的业务。路过。"
路过。沈知予不信。法兰克福十一月又冷又灰,没有人路过。
苏晚站在沈知予身后。她看了林栩一眼。
"这是Meridian的林栩。"沈知予说,"东南亚物流项目的合作方。"
"苏晚。华锐资本。"苏晚说。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很短。
沈知予注意到苏晚看林栩的眼神。不是普通社交的看。
"你们认识?"苏晚问。
"新加坡并购峰会上认识的。"林栩说。
"后来一直在合作东南亚的项目。"沈知予补了一句。
苏晚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三个人在大堂站了几秒。林栩说了一句"不打扰你们了",拿起咖啡杯走了。
沈知予看着她的背影。林栩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风衣的下摆在腿边晃。她走到大堂的转角,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沈知予,是看苏晚。
只有一秒。但沈知予看到了。
---
回北京之后,苏晚在自己的办公室坐了很久。
她打开电脑,调出了Meridian Capital最近两年的交易记录。公开信息,不需要特殊渠道。
Meridian在亚太区的布局很集中:东南亚基建、北欧工业软件、德国精密制造。三条线。德国精密制造那条线上,只有Hauser一个标的。
她又查了Meridian在Hauser上的动向。非约束性意向已经提交,价格区间不明。但Meridian在欧洲的融资渠道比华锐宽,德资LP的参与度也更高。这意味着Meridian在德国联邦经济部的审查中可能比华锐更容易通过。
这些她都知道。这些都是公开的。
她又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让财务团队整理的Meridian资金流向分析。上周就做好了,她一直没有点开。
点开之后,她看到了一个不太对的地方。Meridian在东南亚的布局有一笔过桥贷款,资金来源不是Meridian的自有基金,而是一家开曼群岛的SPV。这家SPV背后是一家美国的咨询公司。
苏晚把这家咨询公司的名字记下来。
她靠在椅子上,看着屏幕。窗外是北京的夜景。华锐大厦的灯光在玻璃上反射出来,映着她的脸。
她想起了在法兰克福酒店大堂的那几秒。沈知予看到林栩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不超过一秒。
她知道那一秒里沈知予的表情意味着什么。她花了两年学会不读那个表情。今天又读到了。
苏晚关掉电脑。
她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几份旧文件,一支没水的笔,和一张照片。沃顿毕业那年的合影。Steinberg Dietrich Hall前面的台阶上,一群人笑得乱七八糟。沈知予站在最后一排,短发,窄肩,笑起来的弧度和现在一样。
苏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关上抽屉。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