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澄的会开完之后,沈知予一个人去了美因河边。
苏晚飞回了北京。华锐在法兰克福没有办公室,也没有其他安排。沈知予订了第二天下午的航班,还剩一个晚上。
她沿着Mainufer走了一段。十一月的美因河是灰蓝色的,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很冷,把大衣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两岸的树掉光了叶子,枝桠在天空里画出密密麻麻的线条。
手机响了。沈父。
她接了。
"会开完了?"沈父的声音很平。
"开完了。叶澄对我们的产业逻辑有兴趣,但没表态。"
"Meridian也在追。"
"我知道。叶澄说了。"
"报价方案准备好了?"
"两个版本。保守二十六亿,进取三十亿。"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用保守版。"沈父说。
"二十六亿拿不下来。"
"拿不下来就别拿。华锐的钱不是让你去赌的。"
"这不是赌。估值模型我推了七遍——"
"知予。"沈父打断她,"你二十六号回来。陈家的儿子从伦敦回来了,在证监会工作。约了二十六号吃饭。"
沈知予站在美因河边。风从河面上刮过来。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就回来。"
电话挂了。
沈知予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站在河边,看着灰蓝色的水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去拨。
她找到了一家酒吧。不是大堂吧,不是酒店餐厅。是美因河边那种本地人去的小酒吧,木头吧台,啤酒龙头,墙上挂着老法兰克福的黑白照片。
沈知予坐在吧台角落,点了一杯威士忌。纯的。不加冰。
第一杯喝得很快。第二杯慢了一些。第三杯的时候她开始觉得美因河的灰蓝色好看。
她想了很多事。Hauser的竞购,Meridian的介入,叶澄说的"各凭本事",苏晚在大堂里看她的那一眼。她想报价方案,想审批路径,想如果联邦经济部不通过怎么办。她想沈父说"拿不下来就别拿"的语气。她想二十六号那顿饭。
她想林栩在大堂吧的角落坐着,听到她名字时抬起头来的那个瞬间。
第四杯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打开了林栩的对话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沈知予问。舌头有点大了。
"你发的定位。"林栩看了一眼吧台上的空杯,"几杯了?"
"四杯。酒保不让我喝了。"
"酒保是对的。"
林栩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点酒。她看了沈知予一眼。沈知予的脸在暖色的灯光下发红,眼睛比平时亮,是因为酒精。头发散了一缕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
"你吃饭了没有。"林栩问。
"不饿。"
"你喝了四杯威士忌没吃东西?"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吃没吃饭了。"
林栩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吧台另一头,跟酒保说了几句德语。酒保端了一杯热水和一块面包过来。
"先喝热水。"林栩说。
沈知予看着那杯热水。杯子是陶瓷的,很厚,和新加坡大堂吧的玻璃杯不一样。蒸汽从杯口升起来,在灯光里变成一小片白雾。
她没有喝。
"沈知予。"林栩说。
"嗯。"
"怎么了。"
沈知予看着酒杯底部的残液。琥珀色的,晃了一下,挂在杯壁上慢慢流下去。
"叶澄说Meridian也约了她们。"沈知予说。
"我知道。"
"你知道?"
"Meridian是我公司。公司约谁我当然知道。"
沈知予看了她一眼。她想说点什么关于竞标的、关于对手的、关于底牌的。但酒精让这些词变得很远,远到够不着。
"这是第一次。"她说。
"什么第一次?"
"我想做一个真正属于我的交易。"
林栩看着她。沈知予的视线有点散,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身后的什么东西。可能是墙上的黑白照片,可能是窗户外面的美因河,也可能什么都没看。
"以前做的那些交易,都是我爸安排的。项目是他选的,方向是他定的,报价是他批的。我做的一切都是执行。"沈知予拿起热水杯,喝了一口。"Hauser不一样。这个项目是我自己选的,估值是我自己推的,策略是我自己定的。第一次,我觉得这件事应该做。不是因为能赚多少钱,是因为应该做。"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一个人喝酒。"林栩问。
沈知予放下杯子。
"因为我爸不会同意三十亿的报价。Meridian正在从另一条路追上来。叶澄今天没有表态。联邦经济部的审查还没有开始。而我最信任的财务搭档,是两年前被我亲手推开的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没有激动,声音很平。但林栩注意到她的手在杯子旁边微微发抖。
"苏晚。"林栩说。
不是问句。
沈知予没有否认。"她今天在大堂看到你了。"
"我知道。"
"她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份没有披露完整的尽调报告。"
林栩没有说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那样看你吗。"沈知予说。
"因为我来自竞标对手。"
"因为你来自竞标对手,而我在大堂看到你的时候停了一步。"
沈知予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不确定自己清醒的时候会不会说这种话。酒精把一些东西推出来了,像涨潮的时候把底下的石头翻上来。
林栩看着她。灯光在她的眼睛里晃。
"走吧。"林栩站起来,"我送你回酒店。"
"我自己能走。"
沈知予试图站起来。脚下的地板晃了一下。她扶住了吧台。
林栩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臂。
出了酒吧,美因河的风比刚才更冷了。沈知予的大衣领子没有竖起来,林栩伸手帮她竖了一下。手指碰到她脖子后面的时候,沈知予抖了一下。
"冷?"
"不冷。"
两个人走了大概十分钟。沈知予走得不稳,但拒绝被搀扶。林栩走在她旁边,手放在她的后背和手臂之间,不碰到她,但如果她晃,随时能接住。
到了酒店门口。进了电梯。按了楼层。
电梯里很安静。沈知予靠在电梯的金属壁上,闭着眼。她的呼吸有威士忌的味道,重的,暖的。
电梯到了。门开了。沈知予走出来,走了两步,晃了一下。林栩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沈知予的身体靠过来。不是刻意的。是站不稳,需要一个支撑点。她的头靠在林栩的肩膀上。头发蹭着风衣的布料,鼻尖碰到林栩的脖子。
"你好暖。"沈知予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林栩没有动。
她站在走廊里,扶着一个喝醉了的人,闻到她头发上威士忌和冷风混合的味道。走廊的灯光很白,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毯上压得很短。
她把沈知予送到房间门口。沈知予从口袋里摸出房卡,刷了两次才刷上。门开了。沈知予走了两步,被地毯的边绊了一下,身体往前栽。林栩伸手从后面接住她,两个人一起跌进房间。
林栩扶着她走到床边,让她坐下。沈知予坐在床沿,低着头,头发垂在脸颊两边。
"水。"林栩说,"我给你倒杯水。"
她走到洗手间,拿了一个玻璃杯,接了水。走回来的时候,沈知予抬起头。
沈知予看着她。那种看法和会议室里不一样,和新加坡的大堂吧不一样。没有评估,没有计算。只是看着。
"你总是这样。"沈知予说。
"哪样?"
"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
林栩把水杯递过去。沈知予伸手接,手指碰到了她的。没有松开。不是握住,是搭着,像没有力气收回去。
"你醉了。"林栩说。
"嗯。"
"先把水喝了。"
沈知予没有喝水。她的手从杯子上滑开,碰到了林栩的手腕。指腹压在红绳上面。红绳的线结硌着她的指腹。
"这是什么。"
"红绳。"
"我知道是红绳。上面写的什么。"
"我的名字。"
沈知予的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很慢。像在读一个摸不到的字。
林栩没有把手抽回来。她应该抽回来。她知道她应该。但沈知予的拇指在她手腕上的触感很温,带着威士忌的热度。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沈知予的指腹下面跳。
沈知予抬起另一只手。她把林栩垂在脸侧的那缕头发拨到耳朵后面。手指沿着林栩的耳廓滑过去。
林栩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知予的手停在她耳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林栩能看到沈知予眼底的血丝,闻到她呼吸里的威士忌。沈知予的眼神很直,像是要看穿她。
沈知予的手滑到林栩的后颈。手指扣住,微微用力。不是拉,是扣。像在确认一个位置。
林栩没有动。
沈知予往前倾了一点。嘴唇擦过林栩的颧骨。
不是吻。是嘴唇碰到了皮肤。但碰的地方离嘴唇只有两厘米。
林栩的身体先于脑子有了反应。手心出汗。心跳在喉咙的位置。背脊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像一根绳子从腰椎一直拧到后颈。她想往前。身体在往前。
她知道这个人的底牌。她知道华锐的报价区间。她知道Hauser的审批路径。她知道沈知予手腕上的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知道这些,是因为她的任务就是知道这些。
每一分真心都是背叛的预付款。
而且她醉了。四杯威士忌。明天醒来可能什么都不记得。林栩不想让她在不清醒的时候做这种事。
沈知予的呼吸打在林栩的嘴角上。暖的。带着威士忌。
林栩退了半步。
沈知予的手从她后颈上滑下来。
"你怕什么。"沈知予说。
林栩没有回答。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向门口。
"林栩。"
她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刚才退了半步。"沈知予说,"在仓库里你也退了半步。"
林栩的手握在门把上。
"你在怕什么?"
沈知予的声音已经含糊了。酒精在把她往下拽。林栩听着她的声音一点一点沉下去,像石头沉进美因河的灰蓝色里。
"晚安。"林栩说。
她拉开门,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伸手把房门拉上。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她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灯是感应的,她不动,灯就不灭。她站在那里,听着房间里传出来的细微的声响。水龙头的声音。可能是沈知予在洗脸。
她站了很久。
她想起沈知予靠在她肩膀上说的那句话。你好暖。三个字。含含糊糊的。可能是醉话。可能什么都会说。
但她还是站在走廊里没有走。
美因河的灰蓝色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映出来。法兰克福十一月的夜,比北京冷,比新加坡安静。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走廊的灯灭了一次,她动了一下,灯又亮了。
她转身,走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