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予去新加坡是出差的。东南亚物流项目的第二轮尽调,需要和Meridian当面过一遍财务模型。
她订了两天的行程。第一天开会,第二天本来是自由安排。她没有告诉林栩第二天的事。
第一天开完会已经晚上八点了。两个人和各自的团队在金沙的会议室里泡了一整天,林栩做presentation,沈知予提问,双方团队在估值模型上争论了两个小时。
散会之后,团队成员各自散了。沈知予站在金沙门口,看了一眼滨海湾的夜景。
"吃饭吗?"林栩站在她旁边。
"嗯。"
两个人在金沙附近找了一家小店。不是商务餐厅,是那种本地人去的海南鸡饭。店面不大,塑料桌椅,墙上挂着菜单。
吃完饭快十点了。
"你的酒店在哪?"林栩问。
"金沙。"
"那你不用我送了。"
"嗯。"
沈知予看着她。林栩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的红绳在餐厅的灯光下颜色很深。
"你住哪?"沈知予问。
"Telok Blangah。离这里不远,打车二十分钟。"
"你一个人住?"
"嗯。"
安静了几秒。
"我想看看你的公寓。"沈知予说。
林栩看着她。
"为什么?"
"我想看你住的地方。"
林栩想了一下。她去过沈知予在北京的公寓,华锐的停车场,亮马桥的餐厅。沈知予的世界她看了很多。但沈知予没有看过她的。
"好。"林栩说。
出租车在新加坡南部的组屋区停下。不是CBD,不是金沙,是一栋普通的政府组屋。十几层,外墙是浅灰色的,楼下的走廊里有几辆自行车和一排信箱。
"你住这里?"沈知予有一点意外。
"Meridian的住房补贴不包括CBD。"林栩用门禁卡刷开了楼下的大门,"而且这里朝南。"
电梯到八楼。走廊的灯是感应的,人走过才亮。林栩走到一扇门前,掏出钥匙。
"很小的。"林栩说,"你不用有期待。"
门开了。
沈知予走进去。
客厅不大。一张灰色的布沙发,一个茶几,一个电视柜,上面没有电视。厨房的灶台是干净的,干净到像是没用过。冰箱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牛奶 11/15 到期"。今天是11月18号。牛奶已经过期三天了。
沈知予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
白墙。没有画,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装饰。书架上有一排书,德语的和英文的,没有中文的。茶几上有一个杯子,一个杯垫,一杯清水。
干净。整洁。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痕迹。
不像有人住的地方。像一个随时可以搬走的样板间。
林栩把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厨房。"喝水吗?"
"好。"
林栩倒了两杯水。递给沈知予一杯。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沙发不大,两个人之间大概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沈知予问。
"三年。来Meridian之后就住这里。"
"三年没有挂过一幅画。"
"没有什么想挂的。"
沈知予看着对面的白墙。干净的,平整的,连一个钉子眼都没有。
她想起自己在北京的公寓。墙上挂了一张母亲的照片,是沈父拍的,沈母站在浙江老家的院子里,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开。她每次看到那张照片都会停一下。
林栩的墙上什么都没有。
"你上次说你小时候搬了很多次家。"沈知予说。
"嗯。"
"每次搬家都会丢东西。"
"嗯。"
"所以你学会了不拥有。"
林栩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水杯。水面很平,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沈知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她转向林栩。
"林栩。"
"嗯?"
沈知予伸手,拿起了她的左手。手指扣住她的手腕。红绳。暗红色的,线起了毛。上面写的字已经被水泡得看不清了。
沈知予的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和Frankfurt那个晚上一样的动作。但这次她是清醒的。
"你说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嗯。"
"唯一和来历有关的东西。"
"嗯。"
沈知予没有松手。她的拇指停在红绳的线结上。她能感觉到林栩的脉搏在指腹下面跳。比平时快。
"你不怕我问更多。"沈知予说。
"你想问什么?"
"你的父母是谁。你从哪里来。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人的。"
林栩看着她。客厅的灯光很白,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毯上交叠。
"你想听吗?"
"我想知道。"
林栩把手从沈知予的手里抽出来。不是拒绝。是把水杯放下,然后转过来面对她。
"我是被遗弃的。"林栩说。声音很平。"火车站。身上只有一条红绳和一张照片。福利院养到八岁,寄养家庭住了两年,十六岁被领养到美国。养父是生意人,养母是家庭主妇。他们对我不坏。但不爱。不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就像不需要理由就可以收养一个孩子。"
沈知予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他教我怎么看人,怎么在对话里找到真实的信息,怎么在三十秒内判断一个人的情绪状态。他说我天生吃这碗饭。"林栩笑了一下。很浅。"后来我才知道,有些天赋不是天赋,是生存技能。"
"那个人是谁。"
"一个朋友。"
沈知予看着她。她知道这不是全部的故事。林栩说得很平,像在背一份简历。但"天生吃这碗饭"这五个字底下有别的东西。沈知予不追问。
她重新拿起林栩的手。这次没有看红绳。只是握着。
沙发不大。两个人之间本来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林栩的膝盖碰到沈知予的膝盖。没有人动。
客厅很安静。窗缝里挤进来的海风,带着咸味。远处有船的汽笛声,很远,听不真切。
沈知予没有说话。她的拇指停在林栩的手腕内侧。脉搏在指腹下面跳。比刚才快。快很多。
她能感觉到林栩在忍。呼吸变浅了,肩膀绷着,手指微微收紧。不是拒绝的收紧。是怕自己松手的收紧。
沈知予抬起头。
林栩在看她。
灯光很白。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毯上交叠。林栩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里面有灯光,也有沈知予的倒影。
沈知予松开她的手。抬起手来,指尖碰到林栩的脸侧。颧骨下面那一小块皮肤。
林栩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闭眼。
沈知予低头吻了她。
嘴唇。
很轻。林栩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她的手抬起来,攥住了沈知予的外套。指节收紧,骨头发白。没有推开。也没有靠过去。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是干的,微微在抖。
吻了几秒。沈知予退开。
林栩的眼睛闭着。睫毛还在颤。手指还攥着外套。
客厅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沈知予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指尖划过掌心。林栩的手指松了,垂下去,合不拢。
沈知予站起来。她需要站远一点。走到窗前。
朝南。能看到海。远处有一艘货船的灯光在海面上移动。
窗户的玻璃映着她的脸。嘴唇上还有林栩的温度。
"你说你喜欢有窗户的地方。"沈知予说。没有转身。
"嗯。"
"下次我带一幅画来。"
"什么画?"
"不知道。看到合适的再买。"
林栩坐在沙发上,看着沈知予站在窗前的背影。她想说"不用"。白墙挺好的。不挂东西挺好的。不拥有就不会失去。
但她没有说。
她的手还垂在身侧。手指还是张开的。
沈知予从窗前转过来。
"太晚了。我该走了。"
"嗯。"
沈知予走到门口。穿上鞋。拉开门。
在门口停了一秒。
"晚安。"沈知予说。声音比平时低。
"晚安。"
门关上了。
林栩站在门后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根手指还是张开的,合不拢。
嘴唇上还有温度。她用指尖碰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她走到窗前,站在沈知予刚才站的位置。朝南。能看到海。
远处那艘货船的灯光还在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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