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澄的邮件是周三凌晨到的。
沈知予看到的时候正在刷牙。手机亮了一下，发件人是Ye Cheng，标题没有，正文只有三行。
"The more I look at the competing bids, the more I believe the right home for my father's company is one that understands what the technology means, not just what it's worth."
（我越看这些竞购方案，越觉得我父亲的公司应该去一个理解这项技术意义的地方，而不只是出价最高的那个。）
沈知予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含着牙刷看了两遍。
叶澄没有说华锐。但"what the technology means"这句话，不是给Meridian的。Meridian的提案沈知予看过，财务结构精巧，退出路径清晰，但产业协同那一章只有半页PPT。华锐那半页写了二十页。
她漱完口，回了一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没有多说。叶澄是Hauser的人，这封邮件本身就是越界的。沈知予不会在这个阶段给她任何承诺，也不会让叶澄觉得华锐在利用她的倾向。
但她心里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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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知予约了林栩视频。
不是正式会议。东南亚项目的第二轮尽调报告出来了，她想让林栩先看一遍Meridian负责的部分，确认数据口径。
视频接通的时候，林栩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窗外是黑的，新加坡的晚上。沈知予看到她身后的白墙，想起前两天站在那面墙前面的感觉。干净的。什么都没有。她吻她的时候，林栩的嘴唇是干的。
"报告看了吗？"沈知予把画面切到共享屏幕。
"看了。Meridian这边的仓库利用率数据比我们内部的高三个百分点。"
"嗯，我也注意到了。可能是采样时间的差异。"
"不是采样时间。"林栩说，"Meridian的东南亚团队在Q2做了一次仓储整合，把三个分拨中心并成了两个。利用率上去是因为运力集中了，不是因为实际吞吐量增加。"
沈知予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Q2做过仓储整合？"她问。语气没有变。
林栩也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
"项目周报里提过。"她说。
沈知予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报告。
但她在脑子里记住了。
东南亚项目的周报，华锐和Meridian是分别写的。华锐拿到的Meridian周报是精简版，不包含内部运营调整的细节。仓储整合是Meridian的内部决策，不会出现在给合作方的材料里。
林栩不该知道。
沈知予翻到下一页。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速度没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视频开了四十分钟。结束后，沈知予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黑掉的屏幕。
她打开手机，翻到和周瑾言的对话框。
"帮我查一下林栩。"
周瑾言回得很快："查什么？"
"背景。履历。所有公开信息。"
"为什么？"
"我想确认一件事。"
周瑾言没有再问。半小时后她打来电话。
"查完了。"周瑾言的声音很平。
"说。"
"本科密歇根，MBA哥大。毕业之后进了一家二级市场基金，两年后跳到Meridian。LinkedIn上的履历完整，时间线对得上。"
"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周瑾言说。
"什么叫没有了？"
"就是字面意思。在她进入密歇根之前，没有任何信息。没有高中记录，没有社区活动，没有任何数字足迹。一个在哥大读了MBA的人，网上找不到一张大学之前的照片。"
沈知予听着。没有说话。
"我又查了领养记录。"周瑾言说，"美国的领养记录不公开，但我找到一个在福利机构工作的朋友问了。她说中国孤儿被美国家庭领养的流程，正常情况下会在民政系统留档。我托人查了一下，没有找到林栩的名字。"
"可能是改名了。"
"可能。但我查了她的护照信息。第一本美国护照是16岁签发的。16岁之前，她不存在。"
沈知予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太干净了。"周瑾言说。"学历、工作经历、社交关系，每一个环节都完整、合理、没有断点。知予，你知道什么样的人会有这种履历吗？"
"什么样。"
"被设计过的。"
沈知予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屏幕的光在暗的房间里很亮。
"还有一件事。"周瑾言说。"你提到林栩的时候嘴角会动。"
"什么？"
"你每次说她的名字，嘴角会往上动一下。你自己可能没有注意到。我注意到了。"
沈知予没有回答。
"我不是在劝你什么。"周瑾言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知道了。"
挂了电话。
沈知予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电脑屏幕自动进入休眠，整个办公室彻底黑了。
她想起林栩的白墙。想起那条红绳。想起林栩说"我是被遗弃的"时候的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简历。
想起新加坡那晚，她吻她的时候，林栩的手攥着她的外套，指节发白。没有推开，也没有靠过来。
太干净了。完美到像被设计过的。
沈知予闭上眼睛。
也许这次不一样。
她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了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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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栩挂掉视频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五分钟。
她知道自己说多了。仓储整合是Meridian内部信息，不该在和华锐的沟通中提到。但沈知予问的时候，她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拍。
不。不是一拍。是她没有把沈知予当成一个需要防守的对象。
她拿起手机，给程衍发了本周报告。接触频率、信息类别、信任关系。信任关系那一栏，她犹豫了三秒，标了绿色。
程衍很快回复："绿色。那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
林栩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没有回复。
走到窗前。朝南。能看到海。沈知予前两天站在这个位置，说"下次我带一幅画来"。
林栩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想起沈知予掰开她手指的动作。一根一根。很慢。指尖划过她的手心。
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凉的。和那天一样。
手机还亮着。程衍的消息还在。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窗台上。
海面上那艘货船的灯光还在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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