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沈知予。咖啡。白T恤。锁骨上那条旧疤。扣子一颗一颗解开的手指。
她睁开眼。白墙。天花板。窗外的海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凌晨两点。三点。四点。
她爬起来。走到客厅。茶几上摊着笔记本和电脑。程衍要的月度综合报告，截止日期是下周三。
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
沈知予的决策风格：数据驱动，信任小团队，重大决策前会单独咨询周瑾言。
她看了一眼这段文字。周瑾言。如果程衍知道沈知予在做重大决策前会咨询谁，那周瑾言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程衍不需要亲自接近周瑾言，只需要让第三方知道这个信息。
林栩选中这段文字。删掉。
华锐东南亚项目的成本结构：越南段补贴下调12%，已调整，影响整体利润率约1.8个百分点。
这条不是核心信息。东南亚项目跟Hauser没有直接关系。但补贴下调的细节暴露了华锐获取政策信息的渠道和速度。如果程衍分析出华锐在越南的政策敏感度，可以推算他们在德国政商关系上的渗透深度。
林栩选中。删掉。
沈知予对Hauser的态度：非买不可。愿意承受高于市场预期的溢价。
这一条是最核心的。如果程衍知道沈知予的心理价位高于市场预期，第三方可以直接在华锐的出价基础上加一点，截胡。
这是程衍最想要的东西。
林栩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想起沈知予站在画廊里看那幅画的样子。想起沈知予握着她的手，两只凉的手慢慢变暖。想起沈知予说"你不用怕"的时候，声音很低。
她没有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十秒。然后关掉了文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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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她又打开了文档。
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她逼着自己写完整。沈知予的决策风格，华锐的成本结构，越南补贴，心理价位。每一条都写清楚。每一条都是程衍要的东西。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
满屏的字。如果这份报告发出去，沈知予的所有底牌都会摊在第三方面前。
林栩把文档最小化。打开浏览器。查了一下Hauser的最新新闻。德国联邦经济部在审查两家中资企业的并购申请。审查周期可能延长到六个月。
这个信息程衍可能已经知道了。也可能不知道。如果她把这个写进报告，可以证明她的情报能力。可以拖延程衍的最后通牒。可以争取更多时间。
争取时间做什么？
她不知道。争取时间不去背叛沈知予？争取时间让这段关系再久一点？
手机亮了。沈知予。
"睡了吗？"
林栩看着屏幕。凌晨一点。新加坡。北京也是凌晨一点。
她打字："没有。在加班。"
"注意身体。"
"嗯。"
安静了几秒。屏幕上显示沈知予正在输入。停了。又输入。又停。
最后发过来一句："想你了。"
三个字。
林栩盯着屏幕。三个字。沈知予说想她了。
她应该回复什么？"我也是"？太轻了。"我也想你"？说不出口。
她打了四个字："北京冷吗。"
发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沈知予说想你了，她问北京冷吗。这是她在躲。
沈知予回得很快："冷。但暖气好。"
"嗯。"
"你那边呢？"
"新加坡不冷。"
"我知道。我问的不是天气。"
林栩握着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客厅里很亮。白墙上映着光的轮廓。
她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我也想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心跳很快。比涨潮的时候还快。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茶几上的电脑还开着。文档没有关。沈知予的心理价位，华锐的成本结构，周瑾言的决策影响力。全都在那里。
她伸出手。把电脑合上了。
不是删掉。是不看。
她知道自己会删掉。
她知道自己已经做了一个选择。只是不敢给它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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