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刚过,拼图墙前的喧闹声开始以一种无法忽视的方式蔓延。
先是靠近那面墙的人发出了惊呼,然后是第二排的人踮起脚,再然后,连C区最远端的观众都开始往那个方向移动。
祝余站在一根立柱后面,隔着大半个展厅,看到人群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样聚拢过去。
她不光没动,甚至在想借口躲远些。
她靠在那根柱子上,手里是新的一杯冰美式,是她背着长盼夏才得手的。
还剩最后几块拼图了,所以才引起的骚乱。
她知道这个进度,她有在心里默算最后一片会在什么时候拼上去。
从昨天深夜到今天下午,一百三十七片碎片,每一片的位置她都在脑子里过过。
现在那面墙即将完成,所有人都在等最后几片落位,像个仪式。
但她不想过去,去融入这场看似有意义,其实毫无意义的狂欢之中。
她闭上眼,把后脑勺贴在冰凉的柱面上,感受那一点点温度差穿透头皮。
她知道自己已经到极限了,该去休息了。
身体有在提醒她,睡眠不足、咖啡因过量、肾上腺素正在消耗最后的储备。
如果再不找个地方休息,她可能要当众露出破绽。
“你怎么还在这?”
长盼夏的声音像一记精准的定位追踪,穿过人群的嘈杂,落在她耳朵里。
祝余睁开眼,看到长盼夏已经从人堆里挤了出来,脸颊微红,头发有点乱,手里还举着手机,像是在记录某个重要时刻。
“休息。”祝余说。
“拼图墙快完成了,你不过去看看?”长盼夏盯着她手中的冰美式反复确认,还是抽出时间骂道,“就几分钟没盯着你,又喝起来了。少喝两口吧,等会结束了反倒睡不着。”
“我看过了,运输过来前就见过完整版。”
长盼夏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缺,她显然不理解“完整版”为什么不能再看一遍,但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她抓住祝余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态度明确。
“跟我来。”
“不去。”
“必须去。”
“我去了也不会让拼图变快。”
“不需要你让它变快,”长盼夏说,“你是策展人,最后一片贴上去的时候你得在场。这是职业素养。”
祝余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长盼夏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作为策展人,她确实应该在场。
虽然她清楚那幅拼图的完整形态,但观众不知道。
观众只知道他们参与完成了一件艺术品,而这件艺术品的负责人需要在现场。
她放下咖啡杯,任长盼夏拉着她往人群走去。
越靠近拼图墙,声音越密集。
有人在喊“还有五片,谁还没有来拼过”,有人在喊“左边那片方向不对”,有人在大笑,有人在举着手机录像。
祝余穿过人群的时候,感到无数陌生的肩膀和手臂从她身侧擦过,空气中混着汗味和香水味,还有一阵阵暖烘烘的热气从密集的人群中升腾起来。
她走到拼图墙前大约三米的位置停住了,困意也在看到拼图墙时消失了。
短短一会时间,最后还剩两片了。
投影底版上的空缺区域在画面中格外突兀,像是某种被刻意留白的意图。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小孩被大人举起来,小手捏着拼图边缘,对准缺口轻轻一推,成功按上了。
掌声和吆喝声纷纷响起,场馆也越来越热闹了。
只剩最后一片了。
“最后一片谁来?”
这个问题被抛出来的时候,人群安静了片刻。
有人提议让工作人员来,有人说让今天来得最早的观众来。
祝余听到“工作人员”四个字的时候,本能地往后撤了一步。
但她身后全是人,她退无可退。
“对啊,可以让工作人员来的。”
“祝老师呢?”
几个声音从不同的方向冒出来,长盼夏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你去。”
“不去。”
“你是策展人。”
“你也是负责人之一,你也可以去的。”
“祝余。”长盼夏的声音突然认真了,“这方案是你想的,是你救的场,你不贴谁贴?”
祝余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面墙,看着最后那块空缺,看着周围那些陌生的脸。
那些脸带着善意和期待,他们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今天来到这里,拼了一面墙,而策划这一切的人此刻就在他们面前。
活动嘛,就该开开心心的。
她也别因自己的情况,扫了大家的兴致了。
祝余给自己做了很久的暗示,终于鼓起勇气向前走了两步。
好巧不巧,两侧也同时有人在推身边的人去拼最后一片。
本着有人来聚光灯下,她就退至身后的想法,祝余又退缩了。
她又不想当艺人,被拍下来对她之后的工作并没有多大的好处,大家该找她工作的照旧,不想找她的,也不会因这次的活动就来找她。
重要的是,被所有人围观,她觉着自己像动物园的猴。
不知道是不是长盼夏干的好事,没等她退回去,身后有一股很重的力道生生把她推到了拼图墙的正中心。
等她转身时,看到的不仅仅是长盼夏计谋成功的表情,还有和她一样被推出来的宁折。
她一时没忍住,挑了下眉毛。
她自己是睡眠不足没什么反应力的,更何况本身这场展览就是她负责,她已经半放弃了。
宁折可不像是任人宰割的,怎么也被起哄推出来了。
“一起,一起,一起!”
长盼夏带头起哄,不明所以的观众们也跟着一起。
祝余尴尬到了极点,却又不得不保持最后的体面,扯出了一个生平最丑的笑容,“一起吧。”
随后她认命的去拿最后一片拼图,站到一侧,等宁折站过来,一起按下去。
宁折也觉着有些不适,但他注意到眼前的祝余比他更难受,他便好受了。
甚至当众就开始新一轮的威胁,“祝老师,你说现在这么多镜头对着,我把监控画面放出来好呢,还是今天活动结束后,我们单独聊聊好呢。”
单独聊聊?
祝余可不相信宁折会找自己心平气和的聊天,她甚至不认为两人有什么可聊的。
“要放就趁现在。”
说完,祝余也不等宁折的手靠近,直接将最后一片拼图按下,收手鼓掌,不再理会宁折。
好在宁折有伸手靠近的动作,在外人看来就是两人一起按下去的。
当祝余以为这场闹剧终于可以收尾的时候,她的损友又开始发力了。
“大家一起来拍个合照吧?”
此话一出,祝余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逃离,长盼夏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开始指挥全场。
“来来来,所有人往拼图墙这边聚一下!高的往后站,前面蹲一排,往中间挤一挤!”
人群立刻响应,像被搅动的海水一样重新聚拢。
祝余感觉到自己被身后的观众往前推了半步,她本能地往侧面挪,想把自己塞进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但长盼夏的目光像锁定目标的雷达一样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动作。
“祝老师你站中间!正中间!你今天穿得最好看!”长盼夏的声音穿透整个展厅,带着不容反驳的亲切和残忍。
祝余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试图用表情传达“你再这样我真的会翻脸”的警告,但长盼夏已经转头去安排别人的位置了,根本没看她的脸色。
她站在原地,感受着自己被几十个人围在正中央的体感,像是一根被钉在展台上的标签,明晃晃地写着“策展人”三个字,供所有人拍照留念。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自己没有笑,也知道自己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像在生气,但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调整面部肌肉了。
就在这时,她余光扫到了宁折的位置。
两个人周围不管多挤,中间都有一只手可以通过的距离。
生人勿进就差拿喇叭喊出来了。
奈何现场没有一个人是有眼力见的,根本就不来救场。
“来来来看镜头——”
祝余试图表情管理,避免自己有丑照流出。
可她太急于微笑了,让宁折找到了破绽。
“现在放应该正好,你说是吧,祝老师。”宁折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三,二,一……”“三,二,一……”
一声是摄像大哥喊的,另一声是宁折。
祝余不想选,索性装听不见,跟着人群一块喊了声“茄子”。
等蜂拥而散的杂乱间隙,她踩了宁折一脚,用只有两人会听到的声音警告道,“我们不认识,没什么可聊的。”
踩完那一脚,祝余没有停留。
她甚至没有看宁折的反应,直接转身,朝着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这一脚踩得不轻,特意选了他左脚外侧的位置,那个地方骨头突出,踩上去比别处更疼。
她也知道自己走得太快了,快得像在逃离现场,但她管不了那么多。
她走出十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终于,她得逞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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