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暖阁寂静无声,外间只有炭盆噼啪作响。
祁麟玥几乎是连滚带爬般地下榻,她只穿了一身里衣,此时却顾不得许多,只要跑出去。
可当她赤足绕过屏风,却迎面撞上一人。
龙涎香扑面而来,经过前夜,这个味道,祁麟玥再熟悉不过,她尚存一丝侥幸的心瞬间沉寂。
他看到了她发病之时,定然会问罪,那红豆说与不说,都逃不过一死。
“参见陛下。”虽知晓结果,祁麟玥心中仍旧尚存一丝希望,她直挺挺跪下身去,却没想到眼前之人拖住她的双臂不叫她跪,屋中烛影晃动,明明灭灭,祁麟玥此时终于抬头看他。
与萧见陵眼神对视之时,祁麟玥还是忍不住惧意,但此时,祁麟玥缓缓站直身子,开口问道:“敢问陛下,妾的贴身侍女红豆去哪儿了?”
“祁麟玥,对朕,你没什么想说的么?”萧见陵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盯着她,这般问道,眼中是半炷香前都还未有的怒火。
“妾不知陛下何意。”祁麟玥轻声道,她感觉此时气血翻涌,却不得不去想萧见陵知道了多少,红豆又如何了?
此时萧见陵手中捏着方才常德送来的数份口供,怕他再等下去忍不住动了杀意,转身离开。
祁麟玥怔愣一瞬,随后便听他说道:“皇后禁足坤宁宫,非朕旨意不得出。”
禁足?不,不行,红豆,红豆去哪了?
祁麟玥一时之间慌了神,冲上去抱住萧见陵,凄然道:“陛下,求您饶了红豆,只要您饶了她,您要妾做什么都行。”
“为了她利用朕,还要朕饶恕她?祁麟玥,你真该死。”萧见陵猛地将身后之人掀倒在地,手中捏着的纸已然皱的不成样子,有几张因方才大力从萧见陵手中飞出,掉落在祁麟玥耳边。
不可能,红豆什么也不会说的,他是如何知道的?
祁麟玥捡起那纸,一一看去,密密麻麻都是跟随她来大乾的祁国之人的口供。
大多数人不知晓内情,可只要在宫中当过差的,无一不将从前宝华宫中是何情形全盘拖出——
“公主九岁时喜爱上一只猫,疏忽了课业,皇后次日用云容姑娘的命威胁公主,后公主亲手将那狸奴掐死,可最后云容姑娘依旧被处死。
云容是谁?
云容姑娘是从小照顾公主的侍婢。”
祁麟玥放下这张纸,胡乱抓起另外一张,略过一段,看到:
我是御花园的匠人,公主平日里从不会给下人赏赐,唯有那天,我亲眼瞧见公主殿下赏赐了一可怜小奴一碗热汤,我看不真切他的脸却暗自羡慕,可不出半个时辰,就听闻有一小奴被吴公公抓走了。
我离开御花园时,只见到半碗融在雪地里成了冰的汤,其余同公主有关的,小人真的不知道。
放下纸,萧见陵蹲下身看着祁麟玥,问道:“为何偏偏是朕?”
“平日从不会赏赐下人,是怕她们被皇后责难,可那日为何独赐给我一碗汤?”
“朕想起来了,红豆是三年前跪在你身后的那个小婢女,为了保住她,便要朕去死?”
“祁麟玥,你对所有人都有恻隐之心,为何这般对我?”
“那时,我不过是个卑贱到尘埃里的弃子,到最后,我感受过的那一丝温暖,也变成了鞭子和灌进我口中的毒粥。”
祁麟玥泪水涌出眼眶,抬眼看他,只听萧见陵继续说道:
“你不是说做什么都行么?朕要你在这宫中日日忏悔,至于你护着的那个婢女,朕会给她留个全尸。”
“陛下不要!”祁麟玥做什么都行,可眼睁睁看着红豆去死她做不到。
萧见陵将手中口供尽数丢在地上,祁麟玥落泪之时,他竟诡异的心生怜惜,派人去查她到底受了何苦才会变成那般。
他不断说服自己,若她是被人逼迫,万不得已为之,他便不怪罪她了。
可在这坤宁宫守了一下午,却等到这般消息,她那时本可以不那般对他的,只叫他去死便是,但却明知那碗汤会带来什么依旧那般做了。
他还记得他抓住她披风一角时她那厌弃的眼神,沾了盐水的藤条抽在身上,他只想求一死却说不出话来。
现下方才得知,那碗汤都不是她施舍给他的,从头到脚都只有利用。
何来怜悯?
“你若此时再多为她求情一句,朕便叫她被凌迟处死。”萧见陵看着抓着他衣袖的祁麟玥,口中狠道。
他说罢后,祁麟玥慢慢放开他的衣袖,随后泪流满面地扯开里衣,露出肚兜一角。
暖阁中烧了炭盆,可此时祁麟玥还是被冷的瑟缩不已,她带着哭腔道:“陛下,求您放过她,妾做什么都可以。”
萧见陵方才的怒火更甚,他一把掐住祁麟玥的脖子,随后猛地将她的里衣扯下。
祁麟玥本能的去拉他的手,但随后却轻轻放开,引颈闭眼。
“呵。”
祁麟玥快要窒息之时,却听萧见陵冷嗤一声,接着她便被甩在软毯上,她猛烈咳嗽着,随后睁开眼,却只听到一道冷声:“你不配。”
祁麟玥听着萧见陵起身离开的声音,凄然一笑,随即艰难爬起身,不顾一切撞向殿内桌案。
萧见陵只听身后传来“咚”的一声,转身便看到祁麟玥额头上流下鲜血。
祁麟玥只觉得一时间天旋地转,她感觉不到疼,只是想着,就这般死了,若因她两国开战,百姓们怎么办,她怕是要成为千古罪人。
可红豆死了,她真的活不下去了……
祁麟玥抖着手,摸向案桌上那把剪刀,随后毫不犹豫便向胸前扎去。
她闭上眼,手却猛然被人捏住,祁麟玥睁开眼,气若游丝,凄然说道:“陛下连一个痛快的死法也不肯赐给我么?”
“来人,传太医。”萧见陵大喝一声,他从未如此心焦,他只想让她悔恨而已,并非想叫她死,谁知她这般决绝,竟就这样想一死了之。
“祁麟玥,你还未偿还我,不许死。”萧见陵用布按住祁麟玥额角不断冒血的伤口,方才转身见到她血液喷溅而出之时,他从未如此害怕过。
还未来得及心惊,又见她拿起剪刀,他几乎是瞬间便跑过来,捏住她手腕之时,他都差些没拉住,这般用力,她是真的想去死。
祁麟玥神色痛苦,眼泪更是止不住说道:“好疼,我真的好疼,求陛下赐我一死。”
当年之场景,如今陡然变换角色,但萧见陵却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无,心中只有无限苦涩,他狠狠说道:“朕还未杀红豆,你若是敢死,朕不会放过她。”
痛感袭来,祁麟玥声泪俱下:“可我从始至终能给的,也只有这副卑贱的身躯,陛下若不要,那是否我死了,陛下才能放过红豆?”
萧见陵心脏控制不住的抽疼起来,泪水渗出眼角,他快速说道:“祁麟玥,你若敢这般死了,我不但不会放过红豆,更要叫整个祁国为你陪葬。”
祁麟玥像是有些麻木,她慢慢闭上眼,意识消散之际,只听耳边之人喊道:
“你不许死,我没杀红豆,她好得很,唐念走后,我便将人从浣衣局放出来了,她什么罪也没受。”
“祁麟玥!”“祁麟玥!”
回应萧见陵的只有祁麟玥眼角的眼泪。
待唐念来时,看到祁麟玥额角上触目惊心的伤痕,赶紧为人医治包扎。
折腾半宿,终于是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皱着眉来外殿回禀萧见陵:“陛下,微臣斗胆,娘娘如今的身子,真的禁不起折腾了,再若是来这么一次,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这话有些责怪的意思,常德小心翼翼地看了萧见陵一眼,唐念没听到萧见陵说话,心一横,继续说道:“陛下,微臣是认真的,皇后娘娘本就有怔忡之症,再遭受一次刺激,便是陛下要处死臣,臣也难救。”
听到这话,常德再也站不住了,刚要开口,便听萧见陵出声道:“朕知晓,她何时能醒来?”
平日里从来说一不二的帝王此时声音嘶哑,面对唐念如此以下犯上之言都毫不介意,唐念诧异看了萧见陵一眼,发现他掌间的血,皱着眉回道:“禀陛下,若是不出意外,明日一早。”
“还请陛下容臣为您包扎。”唐念才不管萧见陵此刻到底有没有叫他,反正他孑然一身,九族算上来,也只有萧见陵这一位知遇好友。
从知晓他皇子身份,再到跟着他随军打仗,最后看他变成这九五之尊,他有了名声,地位和用不完的珍惜药草,但他们却再也没一起喝过酒。
是君是臣他不在意,不过身份罢了,他不知萧见陵和这位皇后娘娘有何纠葛,只是如今看他已然偏执其中,他无法做到做事不管。
他上前去,为萧见陵处理伤口,面前之人一声不吭,他狠狠按了伤口一下,萧见陵终于有了些反应,唐念皱眉问道:“这伤口是里间的剪刀伤的?”
“下去吧。”萧见陵沉寂几瞬,随后也什么都没说出来,让唐念和常德等人尽数退下。
他就这般枯坐在外殿,从天亮等到天明,等到第二日上朝时,又神色如常的去上朝。
百官当然不知宫中发生何事,只是尽职尽责的谏言,唯有萧见陵身侧站着的常德脸上闪过一丝忧思。
待萧见陵下朝后,常德本想让小太监们摆驾承明宫,服侍陛下赶快歇息,可陛下却未曾上轿,而是不自觉的便走到了坤宁宫。
待到了坤宁宫,萧见陵方才回神,他问道:“谁说朕要来的?”
常德轻声说道:“陛下恕罪,是奴才未及时禀明陛下,让陛下分了神。”
话音落下,萧见陵才发觉,竟是他自己不知不觉到了这。
坤宁宫内,有侍女迎出来,见到萧见陵跪下道:“参见陛下。”
萧见陵摆手让她起身,随后问道:“皇后可醒了?”
那侍女赶忙说道:“回陛下,娘娘醒了,奴婢正要去通传,娘娘说,她想求见陛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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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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