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色的月亮变成了浑浊的琥珀，从正圆拉成了横着的眼睛的形状，自“眼尾处”淌出一坨光，像烧红的铁水从炉口慢慢滑出。
这坨光慢慢向下坠着，停在了树冠上方。
缪辛解释道：“有人定约了。”
话音刚落，雷弋和庄矾的面具纷纷碎裂，变成土砾掉在地上。
先是安静，再是雷霆般的掌声。
众人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后，雷云舟做了个手势，嘈杂的浪潮逐渐退去。他清了下嗓子，大声说道：“诸位，弋儿与庄小姐实属天作之合，这门亲事大家也都见证过了，足以证明庄小姐与我们水族的缘分。”
他又咳了一下，而后咳个不停，咳嗽声夹杂着干呕声，许多人都捂住了耳朵。庄矾上前去，从姜紫冥手里接过了雷云舟的胳膊，扶他坐下，又给他倒了水，期间空出来的手就给他不停的捋着背。
有人向雷云舟道喜，说他有个孝顺的儿媳；有人则说雷云舟倚老卖老，身边那么多人，偏要等着庄小姐到了跟前才肯坐下歇息，摆明了就是想让庄小姐哄着。
还有人问雷弋，看着庄小姐比他还像雷家人，心里是什么感受。
雷弋说：“只是亲近和不亲近的区别罢了。”
那人回道：“雷家人确实一向如此，在下佩服。”
他们说话的声量不小，龙厌青听到多种讨论的声音后，转头问缪辛：“雷家和缪家到底有什么过节？”
缪辛没说话，其他人倒是很热心地给龙厌青解答：
“以前的水族只有缪家和雷家两大家族，但他们其实也算一家人，知道为什么吗？”
龙厌青摇摇头。
“为了保证传承人的血统，缪家和雷家世代通婚，到了上任家主那一代，雷老爷子......”说话的人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雷弋和长孙萦，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雷老爷子看中了姜家的人，也就是姜绥、姜老夫人，两人情投意合，维持了一年多的私情，而后这件事被缪老夫人发现了，直接捉奸在床——”
“并没有捉奸在床，而是姜老夫人直接向祖母坦白的。”缪辛打断了那人的话，接着说道：“祖母念她年轻气盛，虽然犯了错，但心有悔意，所以提出和雷家断绝联姻的约定，以及让姜老夫人和刻面术自成一家、人面竹和无脸竹分属给两家管理等等事项，绝非你所说的那般。”
“怎么可能？”那人扬起一边的嘴角，另一边向下，眼珠在龙厌青和缪辛之间来回，“你是缪家人，又和姜沉杳关系好，肯定替她们说话啊。依我看，你说的才未必真实吧。”
“随你，我只是不希望有人抹黑事实罢了。”
“缪家人不是一向以德行著称？你就这个态度？觉得自己姓缪、还会刻面术了不起了？”
缪辛不想与他争执，便起身去找长孙萦。
那人还在跟龙厌青说着三家的往事，长孙萦给缪辛倒了杯茶，“姜沉杳的位置空出来了，你要不去她那坐？”
“不去，我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好。但是你刚刚的说法，其实我有另一个角度。”
缪辛来了兴致：“是什么？”
“姜老夫人其实并不想介入缪家和雷家的联姻，但是她需要一个有着两家血统的人。”
“去父留子？”
“没错。”
“可是......也是，缪家一向都是女子单传，那我父亲......”
“其实议论别人的家事不算磊落，但若是家事一直拖着不解决，恐怕也非良计。你应该也能猜出来你父亲和母亲为何都姓缪了。同姓是绝不可成婚的，这是铁律，那你父亲最好的身世，应该就是在路边捡的。当然了，也不排除是缪老夫人和姜老夫人做了一样的事情，可依照缪老夫人清苦的生活以及清苦到活活饿死的结局来看，她不像是那种会打破规矩的人。”
“这些事情......你是听谁说的？”
“我舅父。”
提起长孙家主，缪辛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陈水寺的两个背影，以及在正殿找到的白色荷包。
“我知道长孙家主的正妻在多年前病逝，他可有再娶？”
“没有，我舅父与舅母的恩爱天下人皆知，你怎么会这么问呢？”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她没能问出口，在这种情况下，她也没有确切的证据，直接问的话倒像是栽赃污蔑了。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见围着龙厌青的那群人散了，缪辛便回到了座位。
“怎么样，故事是不是很精彩？”缪辛故意问道。
“略显俗套了。”
“哈哈，本来就是些无聊的事情，到了外人嘴里，倒变得比天还大了。”
“大家好像都知道缪家的秘事，尤其是关于缪宗长的身世，众说纷纭，但一直没有确切的结论。”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龙厌青笑了笑，“你不关心他。”
“互不关心而已。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符号，象征着父亲的存在，再无其他了......我这么说其实有失偏颇了，我们不能论互相。”
“哦？”
“对我来说，我永远都无法和他站在同一高度上，他又戴着‘父亲’的高帽，我们之间永远的差了两截——头顶的自我、尊严和脚底的时间、阅历，我只能忍受这种不平等，除非我们都死了。”
“是啊，真正的平等好像真的只能通过死亡的境地来达成，不论是不同的家族、家族里的长辈和小辈、长辈之间、小辈之间......”
“所以我那时说的话其实是认真的。”
龙厌青略微歪了歪头，“我也是认真的，可为了真正的平等而死，依我看，并不值得，也不聪明。”
“你的认真和我的认真是不一样的。而且，我们所说的一切都是假设，又有谁真正知道死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呢，我只希望能在梦中一睹它的真容。”
“不如一睹我的真容。”
......
不知过了多久，姜紫冥说道：“各位，雷家主身体抱恙，相竹宴的进程要加快了。来，雷弋，这是你和庄小姐的人面竹，你们去到铸心堂前院种下，切记要种在一起，快去快回。”
两人走后，龙厌青突然站起来，走到正中间，面对着上座和底下的一众水族人——当然也包括缪辛，请求姜紫冥也给他两株人面竹。
“你也定约了？”
“定了。”
“可是你的面具还好好的放在桌上呢，你是当我眼瞎吗？”
“不敢。只是，我和缪辛的姻缘，也应该通过植竹定情来见证。”
此话一出，连同缪辛在内的所有人都傻了眼，倒是没有人笑出声，可从缪辛的角度看过去，长孙萦都快压不住自己的嘴角了。
“缪辛，这是怎么回事？”
缪辛站起来，看了看龙厌青，又看了看姜紫冥，犹豫着说道：“可能是我没有跟他解释清楚植竹定情的事。”
姜紫冥皱着眉，呵斥了缪辛几句后便让龙厌青回到座位上：“相竹宴一向不欢迎龙家人，还请龙公子保持分寸。”
“不欢迎龙家人，只欢迎长孙家的人，是吗？”
赵兰羌微微一笑，“龙公子这是心有不满啊。姜家主，这相竹宴上的植竹定情，可是一定要经过定约吗？”
“......这是极为郑重且无法反悔的仪式，最好是定约之后再定情。”
“可这两位，明显是先定情再定约啊。”赵兰羌用手中的扇子点了点缪辛，“缪小姐，我说的可属实？”
“这......”缪辛不知道龙厌青的意图，只能继续搪塞道：“定情和定约没有绝对的先后。”
姜紫冥有些不耐烦：“龙公子，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他站直了些，表情堪称坚毅，风吹草动没有让他的身影变动半分。月亮的光柱像章鱼的触手蛰伏在他后方的天空，上下眼睑一样的弧形光带合拢又张开，连带着天空暗了又亮，树冠被这一眨眼的动静吹得东倒西歪。
风吹到龙厌青的脚边时，他单膝跪地，把风压在膝盖下，朗声说道：“诸位亲友在上，厌青不才，久慕缪家娘子贤淑，愿求为妻——”
“够了。”
没等他说完，缪辛上前，跪在他旁边，“姜家主、雷家主、赵公子，还有在座的各位，让你们见笑了。”
说着，她瞥了一眼龙厌青，小声说道：“你疯了？”
龙厌青点了点头，牵起缪辛的手，缪辛挣脱开，他叹了口气，不再看她，而是对着上座看戏的几人再次说道：“晚辈的心意——”
姜紫冥把两株人面竹扔到他们面前。
缪辛赶忙谢过姜家主，把人面竹捡起来，拉着龙厌青去了前院。
前院一个人影都没有，雷弋和庄矾也不知道去哪了。缪辛四下看了看，但也没心思去想他们的事情。
她把人面竹轻靠在墙边，背对着龙厌青问道：“你是想利用我做什么？”
“居然不是问我为什么要突然当众求娶你吗？”
“你不是那种人。”缪辛呼吸沉重，转过身来，面对着龙厌青，一字一顿说道：“我们的缘分在十三年前就结束了。”
“若是我偏不让它结束呢？”
缪辛皱了下眉，“姻缘竹真的断了，你亲手砍断的，别再自欺欺人了。”
“所以我想跟你再种一次。”
“可是我不想了。”
“那我们做个交易吧，把这件事变成交易。”龙厌青的语气有些着急，没了平日里镇定自若的底气。
过了一会，缪辛问道：“......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会把爱变成交易的人。龙厌青，你爱过我吗？”
“......”
缪辛轻笑了一声，心里依旧堵得慌，但她觉得自己好多了。
“我爱过你，但那段爱是后知后觉的，是在你走后我才明白。我也爱过雷弋，虽然在四年前的相竹宴上，我对他已经死心了。我的感情都是真的，可你的呢？你认为姻缘竹是一种束缚，你认为我们之间的情谊是这份束缚的产物，你要把命运施加在你身上的枷锁斩断，连同我的那一份。谢谢你，可是，我对你也只能是感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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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相竹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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