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长孙萦的私宅后,龙厌青吩咐黛细去“取”些珠涎来,他要去一趟雷府,让黛细办妥后去那里和他汇合。
去雷府的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恰恰好够他把缪辛从头到尾想上一遍。
坐在颠簸的马车里,他回味着自己方才面对她时的一言一行,自以为还算妥当。他们许久未见,缪辛没认出自己也在所难免,龙厌青这样宽慰自己。只是眼下,他还无法真正的站在她旁边,以后的话......
到了雷家后,他随手唤来一个丫鬟托她传话,把雷弋叫到了外面。
他们一同走在街上,一路离雷府越来越远,雷弋有种出狱的快感,走路都轻快了几分。龙厌青依旧面色淡然,却也不像在姜沉杳面前那般稳重自持,偶尔会讲一些可怕但有趣的事情,不过多数时候只是雷弋一个人的滔滔不绝。
“一起吃个饭如何?我请。”
“可是雷叔那边......我是一定要过去的,抱歉啊,厌青。”
“也是,今日大巫师生辰,按规矩是该与家人相伴。”
雷弋默不作声偷看了几眼龙厌青的反应。面前的男人眼睛一片漆黑,与周围的波光潋滟格格不入,里面甚至没有情绪的波澜,就这么沉闷的落在雷弋的眼睛里,竟让他下意识别开了脸。
夜晚的律京很美,华灯初上,长街弥漫着柔和的温暖,雷弋只想沉溺在这片刻,暂且不想理会那些家务事的纠缠。然而龙厌青偏偏不肯放过。
“我父亲生前,一直希望能了解无脸竹。”龙厌青突然这样说道,脚步停了下来。雷弋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后,终究选择停下来,转身回望。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往街边一指:“我们找处地方坐下慢慢说吧。”
“你应该知道不久前松风书院出的事。”雷弋呷了口热茶,说道:“书院对外说的是学生误食了园中致幻的草药,休养几日便无大碍。但实际上,是他看到了无脸竹。”
“至今无人知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察觉有异样的时候,这位学生的十指指尖已经泛出了淡青色的薄壳,在我们水族人眼里,这就是被无脸竹‘跟上’的铁证。”
龙厌青点点头,说道:“我听说,这位学生感到不适时曾请过附近道观的真人驱邪,如今看来好像没有起作用。”
“不起作用很正常的,那位真人原是陈水寺的主持,后来不知为何弃佛从道,学的都是半吊子功夫,早就称不上真人的名号了。”
“而且无脸竹非妖非怪,却似活物,那学生是被它缠住了魂魄,只有砍断无脸竹并连根拔起,才是唯一的解救之法。”
“书院知道你的身份,所以让你来砍是吗?”
“是啊”,雷弋一副生不如死的表情,“我们雷家世世代代种植、守护无脸竹,如今却要倒反天罡,亲手去砍它,你说这叫什么事?”
“无脸竹平白无故出现在书院一事本就蹊跷。”龙厌青心里有些念头,却还不能说出口,只好安慰道:“此事怪不得你。你若不砍掉竹子,书院那边也不会容你,学生也无法脱困,拖下去怕是性命不保。”
雷弋扯了下嘴角,眼底的苦涩藏都藏不住,眉宇间一片灰败,喃喃说道:“那位倒霉学生本就活不长了。”
龙厌青:“?”
“我本想用刻面术救他,但我发现他的命缕是透明的。唉,他已经被人借过命了。借与被借本就是一体两面,救一个人就需要另外一个人付出代价,命运还是很公平的。”
龙厌青皱起眉头,问道:“刻面术可以作用在活人身上?”
“不错。活人用无脸竹,死人用人面竹,只是步骤略有不同罢了。”
心里那个念头愈发强烈,龙厌青反复咀嚼着,生怕是自己想多了。可越推敲,这番一厢情愿的联想就越坚固。他想找出什么遗漏的破绽来驳倒自己,终究还是开了口:
“那位学生,可是名字里带个‘夕’字?”
雷弋缓缓点头:“他叫雷夕,是雷叔的儿子。”
龙厌青‘腾’的一下站起身,板凳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同样被惊到的还有雷弋。他有些惊恐的看着龙厌青,后者脸色铁青,难看极了。雷弋以为是他说的事情刺激到龙厌青了,忙不迭解释说这都是水族人的事情,而且刻面术只传到他们这一辈人,雷夕他们根本不知有此术法。
即使已经过了几十年,那纸禁令依旧横亘在龙家和水族人之间。年岁久了,裂隙上长出一层薄薄的皮,聊胜于无,也吹弹可破。
但他忘了,龙厌青也不是龙运羲那一辈人了。
不多时,后者似乎已自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面上重新浮出和缓的神色,但两人都已无心再谈下去,匆匆几句便收了场,了结了这次见面。
......
她听到有人敲门,本来渐浓的困意瞬间消散,开门后发现是龙厌青,刚提起的精神又蔫了。
“进来吧。”
“不用了。”
她挑了挑眉,也不强求,便懒懒的倚着门框,双臂环抱在胸前,准备看看他会耍什么花样。
“书院的无脸竹,是你做的。”
“什么?无脸竹是什么,而且我也不是书院的人,书院里的竹子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有些不耐烦的东张西望,换了个脚支撑身体:“厌青,我最近心情不好,并不怎么想见到你,尤其是晚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没有自己的生活。”
龙厌青并不为之所动,依旧说道:“你的个人恩怨和我的个人恩怨本是不冲突的,但我说过哪些人不能动。”
“我懂,我懂。”对方愣了一瞬,随即换上笑脸,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刻意的调侃:“怎么,觉得还是放不下儿时的感情啊,以至于你连她在乎的人都当做自己在乎的人?可是人家说不定早就芳心暗许了,你以为自己突兀的出现就能抹消掉这些年别人陪在她身边的日日夜夜?别再自欺欺人了,厌青,你只是放不下自己的执念罢了。况且,就算是姻缘竹又能奈你何?十三年前你能义无反顾砍了那竹子,十三年后你照样可以再寻出路!哦,我忘了,你这人很无趣的,不会觉得我说的话都是认真的吧哈哈哈哈......”
她越说越激动,端着一派为他好的样子,眉梢眼底满是浮于表面的急切与悲悯。龙厌青冷眼瞧着她飞扬的神态,心里却不自觉的和雷弋攀比起来。
“我们才是一路人”,她字字诛心,“才是同类!”
至此下了定论,她不再管龙厌青,转身退入门内,反手将那扇门重重合上。
他此番前来本是想问她身体的情况,毕竟马上就要到第三日子时了。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门扉合上后,她方才所说的话便在他脑海中、心中生了根。龙厌青抬手按了按眉心,无声的承认了那番话的正确。
......
十三年前,他十三岁,缪辛十二岁。
龙厌青被父亲送到缪辛家里那日是个阴天,乌云遮住了太阳,也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被父亲抛弃了。
当年缪娥言故去,龙厌青一度没了安全感,整日整夜地沉默。龙主事又深陷公务,父子俩通常是见一面便告别一次。而龙运羲虽与妻子家人的关系不算融洽,但他的夫人毕竟姓缪,这层血脉不会因为缪娥言一意孤行嫁给他而斩断。缪宗长倒也没有任何推脱,爽快的答应了龙厌青暂住在缪家的请求。
只是为了保护龙厌青,他在缪家一事不能声张,从而化名廉钰,以这个名字和水族人相处。
儿时的缪辛活泼开朗,和铁雾镇的孩子都能玩的来。对比龙厌青的沉默寡言,缪辛自然是收到了更多的善意,再加上她粉雕玉琢的一张脸,走到哪都被夸赞长得漂亮,而在她半步之后的龙厌青,从容貌、性格、为人处事方面通通被这个小女孩比了下去。
偏偏这个小女孩喜欢他。
而这一切的源头,便是缪辛种下的姻缘竹。
姻缘竹,顾名思义,是看姻缘的竹子。作为人面竹的衍生种,姻缘竹在水族人里很受欢迎,水族女子可以在年少时种下一棵姻缘竹,悉心照料,而竹节上长出来的第一张清晰人脸,就是未来丈夫的模样。
缪辛本不喜随波逐流,却也难抵大家盛情邀请,在后院种下了属于她的姻缘竹。
竹子好种,可它何时长出人脸无人可知。日子流水般淌过,缪辛渐渐发现自己的眼睛总想时时刻刻看到龙厌青的身影,她对龙厌青的偏爱愈发不加掩饰,也无法掩饰。族人都看出了他们之间似有若无的相互吸引,只要瞧见两人单独在一起就会打趣他们:“这姻缘竹还没显灵呢,有些人倒先长出情根来了。”
这类话偶尔听几次没什么,但龙厌青架不住每次都会被人指指点点,烦躁的情绪也日益增长,但即使感受上难堪,身体上还是很诚实的和缪辛呆在一处,也因此招致了很多男孩的怨言。缪辛为了护他,多次和同龄人发生争执,由小到大,直到龙厌青被人指着鼻子说他和缪辛“同住一个屋檐下肯定早就不干不净”的话时,他一拳一拳把那人打到神智不清,自己也挨了责罚。
在他被关到柴房反省的时候,年少时的缪辛坐在柴房的门槛上小声地哭泣,龙厌青知道她在外面,却不忍打扰她,只是耳朵一直贴在门上有点费力罢了。
之后,两人时常刻意躲着对方,但也学会了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相遇。龙厌青始终压抑着自己,他知道自己迟早会离开这里,而缪辛则不一样,她看不见近在咫尺的分离,所有人像是约定好一样不在她面前提起龙厌青离开的以后。
竹子长了一个月后的某天,在龙厌青的回忆中,那天就像他第一次来到缪家时一样阴沉。
他记得自己在廊下看书,缪辛从后院冒出来,很兴奋地向他招手让他过来。龙厌青放下书跑过去,只见那株姻缘竹上竟长出了一张人脸。
缪辛高兴到有些不知所措,她邀请龙厌青上前仔细看看这张脸,看看这张和他一样不近人情的脸。
这是因为爱吗?龙厌青常常会想,姻缘竹上的脸是因为爱才会长出来吗?如果不是为爱而生,那是为了什么?
此事在族人间迅速传开,很多人前来一睹未来的宗长女婿的容颜。看到是龙厌青的时候,有人羡慕,有人嘲讽,缪辛一律当作祝福,即使这些所谓的祝福难以下咽。
那天入夜后,缪辛仰躺在竹椅上,龙厌青坐在她身侧,与满天繁星遥遥相望。缪辛向他分享自己种姻缘竹的经历,她说自己把写有两人名字的纸条埋得很深很深,比族人告诉她的深度还要深。
龙厌青登时紧张起来,连忙问道:“你写的是缪辛和廉钰?”
“是啊,那不然呢?缪辛是我,廉钰是你呀。”缪辛眨眨眼睛,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廉钰,我们......”
“我们怎么了呢......”
龙厌青倚在马车上轻声问着,可虚空之处无法给他回应,他当下唯一能做的,或许是任凭自己被带到预定好的目的地。
但他也可以做点别的、不会太过分的事。
他报给车夫一个新地址,一车两马两人改变方向奔向新的地点,一如他此刻悬而未决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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