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的晚上,你独自一人站在一座坟前,灯笼的光只够照亮脚下的土地,四周空荡荡的,忽然间起了一阵风,坟堆上散发着诡异的白色归月花迎风摇曳,这个时间鬼都睡了。
然后你的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与此同时,你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
“阿辛......”
缪辛轻轻的挪动脚步,假装自己幻听,临走前还不忘扔了一捧土把归月花埋了。
“阿辛,你回头看看,是我啊......”
声音好像越来越近了,灯笼里的光影缩成一颗豆子的大小,缪辛提着灯笼的手细微的抖着。她想着逃避不是办法,坟地里阴气重,遇到不明灵体是常事,逃只会乱了心性,便强迫自己转头一探究竟。
她这突然停下,和追上来的龙厌青撞了个满怀。
“啊——”
“啊——”
尖叫声划破天际、冲上云霄,缪辛被实实在在的吓到,灯笼在一瞬间脱手,直直栽向地面。那簇火苗在坠落的途中惊恐地摇晃,却在差一点被迫英勇就义的前一瞬被接住——是龙厌青。
他虽被缪辛吓到,但身体比意识抢先一步,捞住了岌岌可危的灯笼。
一只手探入她的臂弯,把她从地面拉起来。借着微妙的火焰看清了面前站着的是位活人时,缪辛狂跳到嗓子眼的心脏才被按了回去,找回了存在感。
“哇......见面能不能别总是搞得神出鬼没的?以正常的方式在正常的地方见面不好么!”
龙厌青讪讪一笑,多少有些心虚。他把灯笼递给缪辛,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又飞快缩回,低声解释道:“抱歉……我只是觉得,能在这儿找到你。”
见缪辛垂着眼不答话,他的心虚又深了一层,颇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好吗?”
“好得很。敢问有何贵干,要挑深更半夜、坟前墓后来寻我?”
说罢,她突然看向归月花。土只埋了半截,冷白色的光在黑暗中幽幽然。
“阿辛,我自知没有立场拦你。可你要查的那些事……”龙厌青犹豫着,还是说了实话:“你查不到结果的。有这个时间,你可以去过自己的人生,这不比整日为了一件无望的事情奔波要好吗?”
“我要查的事与你有什么干系,再说了,你怎么我要查什么事?哦哦哦哦哦,长孙萦这个叛徒!”
“......我还知道更多呢。”
“这注定是一条死路。”龙厌青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不信缪辛听不懂。
可缪辛听他这么说,心里反倒静了下来。都说苦果亦是果,好果更是果,于她而言全是废话。是好是坏,是有是无,她不在乎,也不放在眼里。她只知道,就算真的走在一条绝路上,她也要一步一步走到头。
“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么?”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龙厌青拿不准她是在和自己较劲还是真的无所谓。十三年太长,他有些心酸地想,自己终究是错过了她的一部分。
“‘这个人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心思好难猜啊,怎么不像之前一样把心事都写在脸上呢?’你是在心里这么想的吧。”
“我——”
“既然见了面,我倒有些事情想请教你。”缪辛打断了他,环视这阴森森的环境,提议道:“不如先各自回去好好睡一觉,午时枕霞阁再会,如何?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
“好,我都有空。”
“哈哈,其实我是怕耽误我的时间。”
她违心地笑笑,一幅很开朗的样子跟龙厌青挥手说再见。等缪辛觉得已经离他很远了,才放慢脚步,任凭胸中打结的各种情绪一一舒展开,眼眶不知为何有些酸,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变得像没事人一样。
龙厌青远远地跟着她,默默藏在她看不见的黑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对他来说,靠近是一件比远离更难的事情,他一边厌恶自己无法控制的沦陷,一边保持着糟糕至极的理智。等到目送着缪辛进了家门后,龙厌青才真正离去。
他没有回到住处,而是折返回聂行眉的坟前。归月花的颜色已经成了半黑半白,在天亮前就会彻底枯萎,变成一团黑灰。他在坟包后侧不远处的泥地上徒手刨开一个小坑,从怀里取出父亲在遗书里叮嘱的东西,仔细地置入坑内、埋好。
......
午时的枕霞阁人声渐起,缪辛顶着眼下两抹淡淡的乌青走进来,目光绕过满堂衣香鬓影,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人群中心的龙厌青。
离他最近的是一圈衣着华丽、身量宽厚、面颊饱满的人,不同于邺国人当下时兴的清瘦。缪辛没凑上去,只靠在角落的柱子边,看着龙厌青自如的游走在人群中,笑得不深不浅,举手投足间充斥着权贵的从容,那是一种被浸在骨子里的底气和姿态。
角落里另有一个女子也像在看热闹,缪辛假装不经意地走到她旁边,随意问道:“这位小姐,请教一下,人群中间那位公子是什么来头?我看那群人围得水泄不通的,还以为是来了什么大人物,可依我看,好像并非如此。”
这位小姐的眼神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再轻飘飘地移开,说道:“他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前刑察使龙主事的嫡子,龙厌青,前阵子刚从肃国回来。不过这位龙公子向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这回还是头一遭在众人跟前露脸呢。想不到啊,世家公子还会来枕霞阁这种地方。”
枕霞阁这种地方怎么了?缪辛在心里忿忿不平,用了她看自己的样子来看她,马上就被这位小姐吼了一句:“你在打量什么呢?真没教养!”
“阿辛。”
是龙厌青的声音。她循声望去,只见那人竟在人堆中朝她招手。缪辛始料未及,但很快拿出得体的态度,也向他回了个招呼:“龙公子。”
两人这极不对等的称呼引起了大家的注意,龙厌青却好似浑然不知,一边含笑和身边的人握手作别,一边径直向她这边走来。
众目睽睽之下,缪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被迫架在原地。旁边有人凑上来搭话,不等缪辛想好回答什么,龙厌青的身影已经横插过来,将她与那人隔开。
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不好意思,我们还有事要谈,失陪了。”
二楼的雅间隔音很好,楼下的喧嚣和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变得模糊而遥远。坐下后,缪辛的脸色依旧有些不自在。
“其实你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太容易被人误会了。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刚刚帮我解围的时候,我心底竟浮上来一丝庆幸,至于为何庆幸、庆幸什么,我自己都说不上来。可这种庆幸感是不对的,是吗?”
“是不对的,我指的是我。是我让你有这种不确定的感觉,阿辛,从前的事也是我的错。”
房间里阳光充足,环境也很雅致,角落的铜炉里燃着不知名的香,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都没开口。
“当年你砍断姻缘竹,是因为我写的是廉钰而不是龙厌青吗?”
“因为我恨你。”龙厌青皱着眉笑了一下。
“是么,那对不起了,让你遇见我也不是我的意愿。”
龙厌青笑得更难看了。他认真思考了一会,问道:“你喜欢雷弋吗?”
“喜欢过。”她回答得干脆,“他陪我度过了最灰暗的时光,我很感谢他。”
又沉默了良久,龙厌青像是忍受不了炽热的阳光一样忽然起身,将窗扇合拢,光线暗下来,蒙上一层青色。
缪辛摩挲着杯身,目光紧紧却盯着龙厌青,一字一句问道:“你在聂师长的坟边埋了什么?”
“......你跟踪我啊。”
“切,彼此彼此。”
“我不能告诉你。”
“哦?可以,那我自己去看。”
说着,缪辛起身往门口走,步伐果决。龙厌青赶忙起身拉住她,却又被她甩开桎梏。他不死心,又一次攥住她的手腕,用了十足的力道,缪辛终究挣脱不得。
“放手,你抓疼我了。”
这次他却没那么好说话,而是一把把缪辛拉到他眼前,说道:“不是所有事情都像你看到的那般简单。缪辛,别再查了,算我求你——”
她的回应是抡起左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可龙厌青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像是不知道吃错什么药,定定地看着她,不退反进,直到两人呼吸交缠,缪辛能看到他阴沉的眼底,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两人无声的对峙,谁也不让谁。阳光、空气、周围的一切都停在这一刻,而龙厌青在看到缪辛毫无妥协之色的神情后,松开了他的手。
“罢了。”他突然说道,退后一步留给缪辛离开的空间,“你若执意要查,我不拦你。但你或许可以......考虑一下我。”
缪辛挑了挑眉,感到万亿分的意外:“你愿意帮我?”
“我只是愧疚,毕竟,之前辜负了你的心意。”
“......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先去找一趟班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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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促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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