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朔风刮过三官城，大雪压弯稻浪，埋尽五色，天地一白。
荒林一座破庙中，腐朽的神龛高矗，涂着红绿艳色的神像静坐其中。
满头风霜的农妇摆上贡品，一只干瘦的李子，还有一块硬邦邦的松糕，她擦掉松糕上的雪水，跪在破烂蒲团上，低声向神祈祷：
“仙家，求您救救我们吧，秋日下雪，稻穗全给压没了，眼见着大伙儿都得饿死……”
她拜了又拜，连磕几个响头，拿起神案上的签筒，郑重一掷。
啪嗒的一声，签上只写着两个字，大吉。
农妇捏着那只签看了又看，发紫的唇弯了弯，露出一抹笑。
这座破庙荒废多年，早已无人问津，这几年突然灵验起来，庙里的神仙怜悯世人，凡有所求，多半应允。
看来，这场已经连下十日的大雪很快就要停了。
她犹豫着想要带走贡品，手刚摸上松糕，庙里破旧的红色宝幢忽然浮动，满室飘影，农妇手一抖，只拿走了松糕，将那只干瘪瘦小的李子留在原地。
那只写着大吉的签被插回签筒，一晃一晃，一筒的竹签上面全部写着大吉。
过不多时，神龛下的罩布下探出一只纤细单薄的手，血色很淡，苍白伶仃，在供台上摸索了几下，攥住那只李子迅速收了回去。
危清衣蜷缩在神像底下，慢慢剥开干瘪的李子，汁水渗透指尖，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剥了李子，他没有吃，低声命令空气：“张嘴。”
常年待在灵海的玩意儿慢吞吞地在他怀里化形，化成一只圆滚滚的雪白小猫，银色的眸瞳望着他，小小地张口。
危清衣望着那双眸瞳，动作一顿，将李子肉慢慢地喂给小玩意儿，喂完了就命令它回灵海。
白猫难得出来，赖着在他怀里不肯动，尾巴悄无声息地勾住他的指尖，眸瞳明亮澄澈，可怜兮兮的。
被这一双漂亮艶美的眸瞳看着，一般人很难不心软。
可危清衣不是一般人，他冷着脸解开手指上的猫尾，声音也冷：“不想死就回去。”
白猫不仅不怕，反而蹭了蹭他，摊开肚皮，在他怀里缩成一团。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群人走进破庙中，伴随着某种刺耳冰冷的细响，听起来就像兵戈曳地。
不用危清衣提醒，白猫迅速回到了他的灵海，消失的那一刹尾巴还勾在他手上，留下一点闪烁着微光的灵炁。
危清衣望着空空荡荡的手心，慢慢攥住那点灵炁。
这小家伙平日最爱灵炁，现在却主动给了他，看来，它也知道来者不善。
“这是什么神？” 似乎有人好奇地走到神龛前面，隔着罩布能看见一只天青长靴停在前面——来人是道家修士。
“此地是三官城，除了那子虚乌有的日月星三神，还能有谁？”又有人开口，话锋一转：“神乐观说了，那厮就藏在城中。”
三界谁人不知，神乐观最擅祈禳，诘问天地，能通鸿蒙，观中祝师的占卜预言，十有九真。
没人接话，半响寂阒，惟有破旧的宝幢轻轻浮动，招摇的旧帛带起风声。
神龛前的青靴退下了，换成了一对紫靴，依照道家箓职，紫色为天仙洞衣，惟有天师真人能穿。
在仙界名登天曹的天师真人，竟然会出现在人间，蜀地这座偏僻的小城。
那不知名的天师立在神像前面，紫靴未动，顷刻响起签筒摇晃的哗哗声，天师一壁摇，一壁问：“敢问此间神佛，贫道能抓到危鹤龄么。”
摇签声停了，天师沉默一刹，似在端详签文，笑声很轻：“是大吉，承蒙吉言。”
“咦？”天师疑惑：“这签筒里的全是大吉？”
他话音甫落，数位修士瞬间踏罡步斗上前，列阵将神龛团团围住，挺剑而出。破庙中骤然掀起一阵罡风，掀翻神像，豁开供台下的罩布！
露出隐藏在底下的人——
“欸？”立在阵眼处的紫袍天师不禁挑眉，神像倒塌，露出底部腐朽破烂的大洞，里面却没有人。
只剩一枚被啃得干干净净的李子核，干瘪枯瘦，在风中骨碌碌滚动。
一时间，数位修士的剑尖指着那枚李子核，寒光漼漼、光可鉴人的剑面倒映着李子核上面的凹痕。
“……”
紫袍天师神色平静，全无被戏耍的恼怒，冷声唤道：“危鹤龄——”
沿着楹柱悄无声息遁出破庙的危清衣脚步一顿，望着拦在前面的桃木剑，慢慢转过身，病弱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容：“诸君，何苦来哉？”
话音未落，数道青影一掠，神龛前提剑列阵的青袍修士瞬间出现在他身侧，盘踞四面，雪白森冷的剑光织成罗网，当头笼罩！
紫袍天师缓缓走来，握着那根写着大吉的竹签，目光怜悯：“堂堂危氏少公子，居然要靠着这种伎俩坑蒙拐骗，”他叹了一口气，道：“不如跟贫道走，来我派祖庭龙虎山落脚。”
危清衣一身陈旧红袍，袍裾翩然，眉心一点红痣，立在破庙楹柱的阴影下，说不出的郁丽艶美。
身处阵心，被数剑所指，他举起手，瑟缩着，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仙长盛情，我不敢推辞，什么时候出发？”
危清衣，何许人也？
三界祸患，少年时仗着阴阳家危氏作威作福，闹得仙门百家鸡飞狗跳，各宗各派的巨擘头疼不已。
二十岁那年闯下大祸，毁了鸿蒙灵脉的主干，被危氏驱逐，沦为人人喊打的落水狗，天下修士恨不得得而诛之。
紫袍天师乜了危清衣一眼，指尖一动，手中青影如流星飒沓，朝被围困在阵法中的青年刺来——
瞧他抬手的方向，阵中青年若是截不住，便会被刺穿大半肺腑，血流成河。
病弱青年好似浑然不觉，伸手捂住嘴剧烈地咳了咳，手心摊开，青影安静地躺在上面，是那根用鲜红朱笔批着大吉的竹签。
“天师，我都答应跟你们走了，诸君行走仙界，大伙儿皆是道友，何必对道友痛下杀手？”
危清衣掐着那根竹签，蹙着眉，乌黑的发用一根洗得发白的白绡低低束起，发尾如瀑，披落在腰身。
紫袍天师不理他，兀自吩咐：“启阵，缚天雷，先捆住他的魂魄。”
缚天雷，只有对天外邪魔才能动用的招式，顾名思义，以天雷殛身，损其肉身，束缚魂魄。
对方要上真家伙了。
危清衣有些后悔刚才接住了竹签，被扎一扎肺腑又有什么，大不了豁开个血洞，风一吹，血哗哗哗，还挺凉快。
青衣修士从旁掠阵，紫袍天师低声吟语，桃木剑铮然作响。
庙外云翳起伏，风雪涌动，沆砀白雪霎时间便化作黑天墨地！
方寸之地，雷鸣隐动。
幽暗雷纹沿着危清衣的红袍飞舞，吹得袍裾鼓起，轻盈飘飞。
“轰——”
雷声骤响，病弱青年浑身颤抖，清癯细瘦的脊骨陡然俯下，膝盖一弯，半跪在地上，漆黑发丝披落在雪白脸颊边，那根白绡在风中翻飞。
像一尊濒临破碎的琉璃像，苍白美丽。
天师与修士不约而同地错开目光，不看他的脸，有人陡然想起这位被阴阳家危氏逐出家门的少公子曾经有个响当当的名号——三界第一美人。
既是第一纨绔，亦是第一美人。
前者三界各执一词，有人恨他恣意妄为，有人爱他至情至性，后者倒是三界一致默认。
当世无人不知，危氏少公子美风姿，善言笑。
天上地下，碧落黄泉，不会再有比他姿容更盛的美人。
病弱美人被万雷殛身，跪在阴影里颤抖，白衣像败花，在雷电风声中飘忽。
痛，好痛……
他眼前忽而掠过一道白光，本该好好待在灵海里的白猫竟然跑了出来，龇牙咧嘴，挡在他前面，恶狠狠地望着那群修士。
谁让它出来了？！不知死活的东西！
危清衣想要伸手将它揽进怀里，倏忽浑身俱颤，再看自己的手，苍白的指尖泛起焦黑。
“……”他忍着痛，一把抓住白猫的后颈，两臂环抱着，将它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
紫袍天师挑眉：“这是什么？”左右缚天雷阵已成，他上前一步，想要看看那只银瞳白猫。
刹那间——
庙中风动幢浮，破旧的暗红宝幢在无形的飓风中翩飞！
瘫倒在神龛中的破败神像缓缓坐起来，黑暗中，漆在木塑上的红绿色泽仿佛活了过来，正在慢慢流动。
紫袍天师手一缩，陡然回首，瞳孔骤缩，转过头冷冷剜了危清衣一眼。
他竟然悄无声息地用宝幢布了阵法，要请神降临！
神降乃是仙界中洲严令禁止的邪术，神降于器，需以灵为器。
器者，弃者也，日夜受神诘问，轻则情志全无，重则嗜血杀人，沦为不通人性的杀器。
闻名仙界十九洲的纨绔美人，竟然学会了用死物请神！
“停下来！”
紫袍天师大骇，急喝一声，数位修士同时念咒，带着紫光的雷纹如铁锁，猛的钻进危清衣的四肢百骸！
耳边是模糊不清的吟语，重重叠叠，让人头疼欲裂。
魂魄被钻得千疮百孔，剧痛到麻木。
危清衣抱着白猫，颤得厉害，黑发虚掩下，血不断地从唇畔溢出。
鲜血止不住，像流不尽的河，从七窍流出，他弯着唇，笑得邪嵬绮艳。
一个也别想逃，他抚摸着怀里的白猫，轻轻地想。
破败的神像提着腐朽的长戈，自神龛走出，神相威严而诡谲，杀气卷天席地。
随着“神“”的逼近，指向神像的桃木剑寸寸皲裂，修士相顾张望。
天师望着碎裂的桃木剑，嘴唇嗫嚅，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请仙尊来！”
仙尊并无道号，亦无需道号，但凡提起这两个字，三界无人会错认。
那位三年前前横空出世，不修器，不习道，与诸子百家，甚至天下修士赖以生存的鸿蒙灵炁都全无干系，无门无派，无道无教。
他是天下头一个，亦是唯一一个修相之人，能消五识，绝五境，去五蕴，凡所有相，皆可诛之，灭之，使之归为虚妄。
色受想行识，眼耳鼻舌身，五蕴空幻，皆为虚妄。
当之无愧的三界第一人，短短几月便坐镇中洲，控弦万宗，时人谓之仙尊。
一声长啸，天师手中的符牌冲天而起，刺破漆黑苍穹——
庙外风雪不动，庙里神像停下脚步，长戈滞在天师心口前，只差一寸，便能洞穿筋骨。
数柄寒剑指着危清衣，剑光凛然，寒光照亮他陈旧的红衣，以及懒洋洋的病白眉眼。
什么仙尊，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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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三官城掷签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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