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棂,在净室内筛落一地斑驳。空气中,还盘桓着淡淡药气。
“季云卷”终于勉强撑起身,喝了半碗清粥。气力虽弱,神思却清明了些。
桂花在一旁侍奉,忍不住将那日山道上的惊魂一幕细细说来,也让她知晓了那场九死一生的劫难背后,不为人知的隐情——牛三叔舍身挡在车前浴血护主,而彼时神兵天降、救下全车众人的,竟是季云舒的未婚夫,昭武伯司空岳。
“……真是万幸!若不是伯爷恰巧途经此地,奴婢、姨娘,还有刘大夫众人,怕是早已……”桂花语带颤音,提及伯爷,眉眼间却又露出几分由衷的敬畏。
“季云卷“斜倚软枕,病气未消,面上苍白无血色,只轻轻咳了一声。
桂花细细讲来:司空岳一箭制住匪首,麾下骑士行事干脆,顷刻清尽群匪,待人冷淡寡言,善后诸事却处置得滴水不漏,派人一路护众人安稳抵庄。
她一言不发,垂眸望着床前半卷素纱,心底早已掀起层层波澜。
司空岳。
这个名字,贯穿了原主三世浮沉。三世相守的未婚夫与夫君,亦是原主第一世错嫁的名义夫婿。
此番拼死救下柳姨娘一行人的,偏偏是他?又是这般恰到好处的“路过搭救”?
世间哪来这许多“恰好”。
她缓缓阖上双眼,压下胸腔内翻涌的疑窦,将心神沉入那片混乱庞杂的记忆之海,试图捞起关于司空岳的只鳞片爪。
可细细检索之下,她不由心头微怔。在原主三世漫长又悲凉的人生里,司空岳留下的痕迹,竟浅淡得近乎诡异。
第一世的原主,懵懂虚荣、目光短浅,对这位名震京华、年少封伯的未来姐夫,唯一的认知,不过是嫡姐风光婚配的绝佳良人,只余一层光鲜耀眼的光环。
她年少远远见过他一面。季府花厅,少年将军甲胄未卸,眉目冷峻,目光越过觥筹交错的宾客,落在嫡姐身上,微微颔首。彼时她方知,原来一个人的眼神,可专注至此。
后来,便是那场轰动京华、荒唐至极的换嫁闹剧。
红烛高燃,喜帐灼灼,盖头掀起,她抬眼,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寒眸——无喜无怒,唯有一片冰冷的审视,宛若在打量一件错置的器物。他只静立片刻,便转身拂袖离去。门扉合拢,烛火摇曳,满室喜字红得刺目。
那一夜,她独守空房,沦为京城笑柄。
往后记忆,仓皇破碎。司空岳似总在军中,归府之日屈指可数,即便回府,亦多宿于外院书房。
她在后宅,顶着“伯夫人”的虚名,实则日日受婆母苛待,看尽下人眉高眼低,在无边孤寂中煎熬度日。直至战死沙场的噩耗传来,她成了无子、失宠、被娘家遗弃的年轻孀妇。婆母管束愈紧,如密网将她困于方寸之地。
便是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那位总是温言软语、体贴入微的表弟,如一缕微光,照进了她冰冷的世界。她如抓救命稻草般,沉溺于那虚假的暖意与“懂得”,殊不知,那才是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真正深渊。
第二世,原主心性大变,偏执疯狂,一心复仇。彼时的司空岳于当年那个深陷执念的季云卷而言,不过是季云舒身侧无关紧要的旁人。她甚至漠然想道,这一世,他若仍早早战死,倒也省心。
她犹记那年寒冬赏梅宴。她精心设计,欲让季云舒当众失仪,枝头暗藏的冰棱,本是为季云舒所备。可司空岳骤然现身廊下,从容解下大氅覆在季云舒肩头,冰棱坠落,砸在坚硬肩甲之上,碎作漫天冰屑。
他蓦然回首,冷冽目光穿过层层花影枝桠,精准扫过她藏身的角落。那一眼寒冽刺骨,比冬日冰雪更甚,清冷锐利,洞穿所有龌龊心思。
伯府的冷暖凉薄,她更是一一看在眼里。婆母待她,永远面色紧绷,嘴角下撇,眉眼疏离,视她如一件不合心意的摆设。她在祠堂跪足三月,双膝磨出厚茧,抄录的《女诫》堆叠半尺,才换来婆母一句淡漠敷衍的“尚可”。
而季云舒入门未逾一月,她便亲眼看见,素来严苛的婆母,却将掌家钥匙尽数交付于季云舒,眉眼舒展,满是慈爱信任:“舒儿,往后伯府中馈,便交由你执掌。”
这般不公,化作刻骨嫉恨,在原主心底疯狂滋生。她怨司空岳的偏袒,恨伯府婆母的势利偏心。
第三世,原主心性彻底扭曲阴戾,执念疯魔。此刻慕祺祺回溯记忆,依旧能清晰感知到属于原主、翻涌不休的情绪——嫉妒、不甘、怨怼,几乎要冲破胸腔,焚尽一切。这些执念并非生自她本心,却仍顺着记忆冲撞心神。
这也让慕祺祺对司空岳此刻“恰好路过”的施救之举,非但无半分感激,反而警铃大作,疑窦更深。
窗外浓雾翻涌,遮断远山轮廓,她抬手,轻轻按了下发胀的额角。
那场山道匪劫处处透着刻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人为布局,能设下这般圈套的,唯有宋氏与季云舒母女。一旦事成,她们二人便能借匪祸除去她与柳姨娘,干干净净不留半分把柄。
这般天衣无缝的算计,却偏偏半路杀出司空岳,看似偶然的相救,细想只觉处处违和。
她垂眸,心底生出两种揣测,一时竟分不清,那人是无意打乱棋局,还是本就身在局中,冷眼旁观这场试探。
脑海里浮现季云舒一贯的模样,永远端着温婉大度的嫡女姿态。从前原主百般寻衅,摔玉簪、抢孤本、宴间泼脏衣衫,无论何等过分,她面上从无半分怒意。
不过淡淡蹙一下眉,露出几分得体的退让,还常在长辈跟前替原主遮掩,人人皆赞她心胸宽厚。
她随手摸到枕边一颗酸甜梅子,指尖轻轻碾着果肉,心底透亮:这从来不是包容,是高高在上的漠视,好比看人笼里猴子折腾,只觉滑稽,懒得动气。
这般多年如一日的完美得体,早已失了活人该有的喜怒,不过是按礼教模具雕琢出来的空壳,事事合乎分寸,唯独没有一丝真心。
慕祺祺心中渐渐了然,原主为何会偏执疯魔,执意与这位嫡姐针锋相对。
当你的对手永远如一堵光滑冰冷的坚壁,你所有的攻讦都如泥牛入海,得不到半分回应,那种无处着力的憋闷与无法触及对方真心的恐慌,足以将一人逼至癫狂。
原主那些看似荒唐无理的纠缠嫉恨,内里大抵藏着一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念——她拼命挑衅,拼命争抢,不过是想撕破季云舒那层完美无瑕的假面,窥见其下真实的人心与**。
“呵……”她极轻地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再睁眼时,眸底唯余冰封般的清明。
这般层层伪装、步步筹谋,可见季云舒心思远不止后宅争斗这般简单。能常年克制自身情绪、伪装得天衣无缝之人,心中图谋,必然更广。
再看那日忽然现身的司空岳,立场晦暗难明,令人捉摸不透。他究竟是与季云舒同路,还是另有盘算?又或是,连季云舒也看不透他真正心思?
胸腔里泛起一阵虚弱的闷痛。看来在拨开这层浓雾之前,对这位昭武伯、对季云舒,乃至对整个季家,皆须敛尽情绪,步步为营。此刻任何一丝轻率的感激,或是不经意的靠近,恐都将招致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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