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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佳音远至

回襄阳祖地?

季泽川此言一出,一道念头骤然撞入她心底,与她连日来暗自筹谋的计划,不谋而合。

她心底清明,这庄中油坊,终究只是立足根基。若想真正做大做强,护住柳姨娘、保全整庄安稳,单凭这一隅偏僻庄子,远远不够。此地势单力薄,原料有限、销路狭隘、无靠山无背景,宛如稚子抱金行于闹市。

而襄阳季氏祖地,却是眼下最优的破局之途。

根据原主残存记忆,以及从柳姨娘处确认的信息,父亲朝中官位不高,却能常年维持体面,正是因为有老家宗族的帮衬。尤其那位极少入京的三叔,乃是族中难得的经商奇才。手握大片田产铺面,专营南北货殖,更暗中把持数条水陆商道,生意做得极大,却素来低调。

她本就盘算,若能借老家之势,尤其是这位三叔之力,她的油便能跳出京城方寸之地,而非窝在京城一隅提心吊胆地做黑市买卖。

只是按她原本筹算,此事千难万难。需待柳姨娘在季府步步周旋,重得父亲怜惜,再寻由头恳求归乡养病、侍奉祖母,层层铺垫、步步等候,变数极多、时日漫长。

未曾想,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竟由季泽川主动送到眼前。

季泽川见她闻言怔愣、默然沉思,只当她心生怯懦,温声宽慰:“你无需多虑。父亲处,我自会替你分说。待舒儿出阁,母亲心绪平定,亦不会多加阻拦。归乡之后,有祖母坐镇祖宅,规矩虽严,却有宗族照应,远比你独居此处安稳稳妥。”

她抬眸望向他眼底难得的温和,心念飞速转动,面上适时露出几分忐忑怯意,微微蹙眉苦笑:“兄长思虑周全,我满心感激。只是祖母素来严苛,向来不喜我顽劣愚钝,我骤然归乡,怕是徒惹她老人家烦心。”

这话并非虚言。原主记忆里,季老夫人出身书香名门,最重规矩体面,素来偏爱嫡出的季泽川与季云舒。对她这个庶出、生母卑微、往日又骄纵莽撞的孙女,向来冷淡疏离、鲜有垂怜,言语间多是训诫苛责。归乡侍亲,日日面对威严祖母,压力属实,亦是她此刻示弱藏拙的最佳由头。

季泽川见她怯瑟模样,想起她从前在祖母跟前屡屡失仪、不得欢心的过往,心底怜惜与兄长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竟抬手,如幼时一般,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声温和笃定:“无妨。你如今潜心向学、举止端方,早已褪去往日顽劣。祖母见你这般长进,只会心生欣慰,断不会再苛责于你。凡事,有我担着。”

他掌心温热,覆在她发顶,那温度透过发丝传来,令人熨帖。

她微微一怔。

前世独生女,从未有过手足关爱,更不曾被人这样温柔地揉过发顶。那一瞬间,她竟有些恍惚——原来被兄长护着,是这种感觉。

可与此同时,鼻尖骤然泛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知道,这不全是自己的情绪。是这副身体残存的记忆与渴望——那个真正的小庶女,一生渴求亲情庇护,却始终被疏离冷待,至死未能如愿。此刻这难得的温情,仿佛替原主尝到了一点点甜,身体便自作主张地给出了反应。

她轻轻点头,语声带着几分隐忍的哽咽:“我都听兄长的。”

见她这般乖顺依赖,季泽川心中因她刻意隐瞒病情的些许不悦,尽数消散,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笑意。他回身示意小厮,将随车带来的物件尽数搬入厅堂。

除却几册浅显雅致的诗集杂记、竟还有文房四宝、药材、白面等精粮。她抚过那些质地细腻的宣纸,指尖微顿——这些用度,于季泽川而言不过是寻常兄长照拂,于她却是这步步惊心的异世中,罕有的不带算计的暖意。

“原恐你病中精神不济,未敢带厚重经义,这几本杂记诗集,可供你闲时解闷。”季泽川指着案上文墨,语气平淡却细致暖心,“你如今日日练字,不必再用沙盘水写刻意节俭。这般用度,家中尚且供应得起,无需委屈自身。日后牛管家入城,我再让人陆续补给。”

季泽川又细细叮嘱她起居休养、读书劳逸诸事,语气温和周到,片刻后便起身告辞。

她送至院门口,车马早已在槐荫下静候。就在季泽川抬脚欲登车之际,她忽然上前半步,轻声唤住:“兄长。”

他回头。

少女立在门廊阴影之中,盛夏烈阳自她身后铺洒而来,为她单薄身形镀上一层朦胧光晕。她唇瓣轻咬,眼底是藏不住的惶急与期盼,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姨娘……在府中,可还安好?”

季泽川身形微顿,眸光骤然沉了下去。他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旋即,他收手转身,一步踏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所有光景。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望着马车绝尘而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路尽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划过脸颊,冰凉酸涩。

季泽川的沉默与轻抚,胜过千言万语。

柳姨娘在季府的处境,远比她预想的还要凶险——早已不是寻常冷遇苛待,怕是已然身陷危局。可她此刻远在庄上,无权无势,无力援手,唯有满心焦灼。那痛楚如同冰冷藤蔓,死死缠缚心口,步步收紧,令人窒息。

无力感磨人,却也催人奋进。至少,回襄阳的前路,意外地提前铺就。

她转身回望,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庄后连绵青山。烈日蒸腾,暑气缭绕山峦,隐秘山坳之中,那座油坊静静伫立,藏着整庄人的生计,藏着她逆风翻盘的星火与希望。

热风扑面,却吹不散她眼底沉淀的坚定。而接下来她唯一能做的,只有静静地等待。就在众人焦灼等待、心神将崩之际,孙账房终于风尘仆仆归庄。

他满身尘土、眼底布满红血丝,未及歇息片刻、未饮半口茶水,便匆匆直奔主院偏厅报信。牛利与安娘闻讯即刻赶来,小小的厅堂,顷刻间成了临时的“捷报厅”。

安娘递上一碗凉茶,孙账房抬手一饮而尽,长舒浊气。他抹了把嘴,往日沉稳内敛的老账房,此刻难掩满面飞扬喜色,语声虽沙哑,却字字铿锵、震彻厅堂:“成了!二娘子、牛管家、安娘!咱们的油,尽数卖出去了!”

“哗啦——”

一声脆响,安娘手中的陶壶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凉茶四溅,洇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孙账房。

牛利“腾”地站起,带倒身后木凳,哐然作响。他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青筋乍起,眼底燃起灼灼火光,失声追问:“尽数卖出?孙先生此言当真?”

而她在听闻此言的刹那,如遭惊雷贯耳,耳畔嗡鸣阵阵,眼底骤然炸开一团亮光——狂喜、释然、难以置信,尽在其中。她死死坐着,没有动,但急促的呼吸早已出卖了她。

成了。真的成了。

孙账房重重颔首,语气笃定激昂:“千真万确!十五罐全卖出去了!不止如此,还预定了七罐!”

“七罐!二百余斤!”牛利倒抽凉气,满脸狂喜。

安娘捂住唇角,喜悦的热泪瞬间涌上眼底,泪光灼灼。

她缓缓阖眼,睫毛剧烈轻颤。再睁开时,眼底惊涛已压下,只余深沉的坚定,和一抹未褪的湿润。

“孙先生劳苦功高。此间详情,还请细细道来。”她语声平静,却暗含厚重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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