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账房压下心头喜色,不急着报账,先将此番入城销油的始末细细道来。
他们按事先合计的,编了个“有胡商出海,带回域外稀罕菜籽种出好油”的由头,将价格稳稳定在六十文一斤,仅为市面芝麻油的一半。更妙的是,他依安娘与二娘子给的方子,熬制了一小罐“香辣油”,辛香独特、勾人食欲。每逢路人驻足观望,货郎便微开盖缝,一缕异香飘出,无需吆喝,便是最好的招揽。
“只是不敢去正街大市,只寻平素相熟、品性牢靠的货郎,穿街走巷、入坊散卖。”孙账房语声带着几分谨慎,亦藏几分得意,“饶是如此谨慎,那香气也引得好些街坊妇人追着问。”
说到关键处,他忍不住一拍大腿,眼底光亮骤盛:“最妙的,还是娘子定下的三日售卖章法!”
“首日半价,三十文一斤,只求让人尝鲜。我们还放了话:三日内觉得不好,全额退银。疑虑一消,首日便售去大半。”
“次日涨回四十八文,尝过甜头的回头客纷纷复购,又销了不少。”
“到了第三日恢复原价,前两日的口碑已经传开,好些没买到的街坊闻讯赶来,生怕错过,竟在摊前排起了队。三日下来,现货分毫不剩,还接了二百多斤的预订单。”
安娘适时递上凉茶,孙账房一饮而尽,连日奔波的疲惫尽数散去。他从怀中取出蓝布仔细包裹的账册,双手奉上,深深一揖。
“此乃售油明细,各项收入、货郎分润、中人酬劳、杂项开支、预收账目,一一在册,请娘子过目。”
“季云卷”起身敛衽回礼,接过簿册。纸面朴素,字迹却工整清朗,收支分类明晰、条理规整,即便是以现代记账标准来看,也简洁高效、毫无疏漏。她目光落至末尾汇总处,呼吸微滞,心头骤震。
“五百斤油,毛利十五两?”她抬眼,看向孙账房,眸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孙账房重重点头,疲惫面容上焕发出沉寂多年的光彩,那是沉寂多年后,重新证明自身价值的骄傲。
她将账册递与牛利。牛利凑近窗光细看,指尖抚过数字,倒抽一口凉气,语声发颤:“十五两!这几乎抵得上庄子丰年半载的收成!”
安娘凑近一瞧,瞬间捂住唇角,泪光乍现:“老天爷……这才多少日子?从起火开榨到今日,满打满算……这、这简直是点石成金!”
“不止如此。”孙账房抚须振奋,“此番初入市面,打点、分润耗费颇多。往后销路稳固、门路熟稔,杂项开销还能再省。如今二百斤预订单稳稳在手,来日进项只会愈发稳固。这榨油生意,当真大有可为!”
小小的偏厅里,瞬间被滚烫的希望填满。牛利反复搓手、难掩激动,安娘频频拭泪、满心宽慰。就连一向沉稳克制的“季云卷”,也只觉心口滚烫,连日紧绷的焦虑尽数消散,眼底微微发热。步步履冰的筹谋,终究换来了实打实的生路。
满堂欢腾之际,孙账房脸上喜色却缓缓褪去,换上一脸凝重。他沉吟片刻,正色开口:“此番回城,尚有一桩要事,需娘子定夺。”
众人当即收敛心绪,静心听闻。
“城里有一家老字号饭庄,名唤‘兴隆馆’,近年经营惨淡,已然到了关门歇业的边缘。”孙账房缓缓道来,“他们掌柜不知从哪儿听说咱们的油,让伙计买了去试,后厨试用过后赞不绝口。辗转托中人传话,欲与我们定下长期供货之约。只要油质稳定、供应量足,价格尽可商议。”
他细细讲明兴隆馆的窘境。往日饭庄皆靠高价猪油、芝麻油入菜,成本居高不下,只能刻意省俭用油,菜肴滋味寡淡,食客日渐稀少。客源越少、营收越薄,越不敢足量用油,如此周而复始,渐入绝境。他们这新式菜籽油价廉味香、油烟清浅,于绝境中的兴隆馆而言,无异于救命曙光。
“那中人与我交好多年,言语恳切。”孙账房轻叹,面露不忍,“他说兴隆馆掌柜与后厨老师傅谈及现状,几度落泪,几近屈膝求助,实在走投无路。老朽于心不忍,却谨记娘子与管家叮嘱,眼下不宜与酒楼这类惹眼行当深交,不敢贸然应下,只推说需回庄请示定夺。”
厅内气氛骤然沉静。方才沸腾的喜悦,似被一缕微凉清风抚平。
上门的长久生意,既能稳赚进项,又能帮扶老字号脱困,情理两全,诱人至极。牛利与安娘对视一眼,皆有动容,却也暗藏顾虑,心绪矛盾。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于她身上。
她垂眸静坐,指尖轻叩桌沿,心底飞速权衡利弊。机遇近在眼前,风险却暗藏汹涌。他们如今无引无票、无名无籍,私造私售本就如履薄冰,一旦绑定闹市酒楼,便是主动暴露痕迹。
良久,她抬眸,目光澄澈坚定,缓缓摇头:“这单生意,眼下不能接。”
孙账房眼底那点恻隐期许骤然黯淡,却未有半句争辩,只俯首低应:“老朽明白。”一路挺直的背脊,微微塌了几分,难掩失落。
“季云卷”将他神色尽收眼底,温声宽慰:“孙先生仁心悲悯,我尽数知晓,亦有同感。只是我们眼下根基太浅,这桩生意,非不愿为,实是不能为。待来日站稳脚跟,未必不可合作。”
她起身行至窗边,望向明媚的蓝天,语声不高,却清晰得敲在每个人心上:“诸位细想,我们如今是私油坊,无官凭、无税籍、不敢见光。零散卖与市井百姓,纵有些许风声,终究零散,不易追查。”
“可一旦与兴隆馆定下长约,便有固定供货、固定交接、固定往来路线。这饭庄若凭我们的油起死回生、重焕生机,必然引来同行窥探、市面瞩目,乃至税吏官差的刻意盘查。”
她回身而立,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沉凝如铁:“届时有心人顺藤摸瓜,轻易便能寻到这座庄子。到那时,不止油坊尽毁、心血尽失,全庄上下数十口人的身家性命,皆悬于一线。这早已不是生意得失,是生死安危。”
一番话如冰水淋头,瞬间浇灭众人侥幸。是啊,他们被这“开门红”和“救人危难”的豪情冲昏了头,险些忘了自己脚下的立足之地,仍是万丈悬崖边的薄冰!
牛利惊出冷汗,重重捶了下大腿,后怕不已:“娘子思虑周全!是大家糊涂了,被一时利字蒙蔽,险些酿成大祸!”
安娘面色发白,连连点头,满心惊惧。
孙账房悚然惊醒,起身深深长揖,满心愧赧:“娘子一语惊醒梦中人!是老朽拘于小仁、忽略大势,险些误了全庄安危,实在惭愧。”
“先生无需自责。”她虚扶一把,语气缓和,“心怀悲悯是善德,只是我们眼下势单力薄、行不由己,承载不起这份仁善。”
话音一转,她眸中重燃微光:“只是此事,并非全然无望。”
三人精神一振,齐齐抬眸。
“此前兄长来庄,曾邀我待嫡姐出阁后,同归襄阳祖地应试静养。”她缓缓道,“襄阳宗族根基深厚、人脉错综。我听姨娘提及,族中三叔精于商事、手握水陆商路,渠道极广。若能借得宗族庇护、得三叔些许指点,我们便可褪去私贩嫌疑,转为堂堂正正的营生。”
“到那时,再与兴隆馆这般正经商号合作,便是稳妥长久的正道。”
她看向孙账房:“若兴隆馆掌柜真心恳切、尚能支撑,可请他稍待数月。只是具体需等多久,能否如愿,我现下也无法担保,只能算一个飘渺的希望。”
孙账房眼底失落尽数散去,重燃光亮:“若有这条出路,老朽便去与那掌柜透个口风,让他心中有数,也好有个盼头。”
可“归乡襄阳”四字落入牛利与安娘耳中,却如惊雷乍响,满堂气氛骤变。
安娘猛地起身,语声发颤,泪光闪动:“娘子……您要回襄阳祖地?要离开庄子?”
牛利亦是霍然站起,脸色煞白,焦灼难掩:“万万不可!庄子方才稳住人心,油坊初见起色,您便是全庄的主心骨!您若离去,这庄子、这一众老小,该如何立足?”
他素来沉稳持重,此刻却乱了分寸,满心皆是依赖与惶恐。安娘泪眼婆娑,紧紧攥住丈夫衣袖,仿佛这般便能留住唯一的依靠。
方才十五两进项带来的滚烫希望,顷刻间被离别的惶然冲散。满堂沉寂,三双眼睛尽数凝望着她,满是困惑、不安与隐隐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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