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输了。
她知道。
这认知像一枚冰冷的钉子,缓慢而准确地钉进她的胸口。
过去她当然也输过。
输给过议政厅里那些看似公允的投票,输给过父亲冷淡的裁决,输给过阿德里安一句轻描淡写却足够致命的反驳。
她甚至输给过自己的身体。
输给过夜里突然发作的疼痛,输给过被迫中止的谈判,输给过一场她本该亲自去的边境会谈。
可那些输,至少还可以被她包装成别的东西。
暂时的退让。
更深的布局。
对方侥幸。
或者她身体欠佳,不得不让他们先得意一阵。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阿德里安避开了她的鞋跟,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抵到墙边,然后用一种几乎残忍的平静告诉她——他过去是让着她的。
那些她以为自己赢来的瞬间,那些踩中他脚背时的痛快,那些拽住他衣领把他拉低时的快意,那些她用刻薄话逼出他怒意的时刻,或许有一半都不是她夺来的。
是他俯身给她的。
这比失去运输线更让她难以忍受。
她可以接受别人恨她,可以接受别人忌惮她,可以接受他们在背后说她乖戾、暴虐、刻薄、不像个合格的贵族小姐。
可她不能接受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锋利,在另一个人眼里只是某种被纵容的小把戏。
她靠着走廊尽头的墙壁,喘了好一会儿。
额头因刚才那一下撞击还隐隐作痛。她应该觉得痛快,毕竟阿德里安的鼻梁大概也不会好受。可她笑不出来。
因为她回头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一直盯着她。
里面翻涌着什么深沉的、浑浊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怒意。
怒意她很熟悉。
阿德里安被她泼酒时,被她当众指出错误时,被她踩住脚背时,都会有怒意。那种怒意干净、锋利、可预测,像一柄被激怒后出鞘的剑。
可刚才不一样。
那里面有更黏稠的东西。
像酒窖里封存太久的酒,甜味**,香气沉重,打开之后才发现底部早已沉着一层暗色的渣。
她不愿意去想那是什么。
更不愿承认,自己竟然因为那眼神而感到了一瞬间的害怕。
她可能会死在阿德里安手上。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时,莉维娅甚至觉得可笑。
阿德里安。
那个从小与她一起在黑泽尔府里长大,被迫在宴会上扮演她兄长,被她拽过头发、踩过鞋、泼过酒、当众羞辱过无数次的阿德里安。
她竟然会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他手上。
可是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像被滴进清水里的墨,迅速扩散开来。
她见过他练剑。
那双手握住剑柄时很稳,挥下去时更稳。
木桩会在他面前裂开,断口干净得近乎漂亮。
他若真想杀一个人,大概不会给对方太多痛苦,也不会允许自己留下什么可供指摘的痕迹。
这才是最可怕的。
卡西安的危险是有气味的。
血、冷香、地下室、烛火、刑罚书册,所有东西都在提醒她,这人皮囊下藏着怪物。
阿德里安却不同。
他太像一个会被信任的人。
干净,冷静,合乎礼仪,拥有继承人的身份,拥有父亲的倚重,拥有一副足够健康也足够强壮的身体。
若有一天她真的死在他手里,旁人也只会说,莉维娅小姐本就体弱,又性情偏激,或许是她自己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多方便。
她坐在花园廊下,远远看着训练场。
阿德里安正在练剑。
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落在他肩上,照得剑锋一闪一闪。
罗莎琳德坐在不远处,似乎刚从马场回来,裙摆上还沾着一点草屑。
她看见阿德里安一剑劈开木桩时,眼睛亮了一下。
“兄长剑术极佳。”罗莎琳德由衷道,“若有机会,我也想请兄长指教。”
兄长。
莉维娅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从未这样叫过阿德里安。
从来没有。
小时候不叫,长大后更不叫。
她只叫他的名字,或者准侯爵大人。
因为兄长这个称呼太柔软,太像撒娇,太像认输。
像承认自己在这个家族里是被照拂的一方,承认他天然拥有站在她前面的资格。
她不愿意。
可罗莎琳德叫得那么自然。
自然得像那个称呼本来就该属于她,像阿德里安本来就该是她的兄长,父亲本来就该是她的父亲,母亲那些眼泪也本来就该流给她。
莉维娅忽然觉得杯中的茶水冷得厉害。
阿德里安笑着谦虚了几句。
谦虚。
她在心里冷笑。
这人肯定觉得自己的剑术帝国第一。
可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声讥讽。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她只是盯着杯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恨死这样的自己。
恨自己竟然真的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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