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卡西安的信送到了。
信纸是蒙特雷家惯用的灰白色,封蜡上压着公爵家的鸦翼纹章。
管家递来时,语气比往常更谨慎,像是已经知道她如今尴尬的处境,也知道这封来自前未婚夫的信并不那么合时宜。
莉维娅拆开。
字迹漂亮,克制,像卡西安本人一样虚伪得极有教养。
信里只有寥寥几句。
他说,他新得了一册精装的《莫斯利帝国议会修正案》,是旧历三十七年的私人批注本。
若她有兴致,今晚可来蒙特雷府一观。
莉维娅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她当然知道这邀请不单纯。
卡西安从不做无意义的事。她已不再是名正言顺的黑泽尔小姐,婚约也迟早会转到罗莎琳德身上。
按理说,他现在最该做的,是与她保持距离,干净体面地等待家族重新商议婚事。
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送来一封信。
精装的莫斯利帝国议会修正案。
真是很会挑饵。
她原本该拒绝。
她现在每一步都不该出错。
父亲在看,阿德里安在看,家臣们在看。
她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深夜前往蒙特雷府,第二日整个帝都都会有漂亮得体的流言。
可她看了一眼窗外。
训练场上已经没人了。
庭院里只剩风吹过树影,远处传来罗莎琳德和女仆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轻快,温和,像刚刚入住的春天,很快就会把这座阴冷府邸里所有旧的痕迹一点点覆盖掉。
莉维娅忽然想起园子里埋着的那几坛玫瑰酒。
她和阿德里安一起酿的。
准确来说,是互相不放心对方独自酿成毒药,所以被迫共同看管的酒。
前几日阿德里安还在皇宴上提过,说酒差不多到了时候。
她原本该和他一起喝。
这想法一冒出来,便令她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厌烦。
凭什么?
连酒都要等他?
莉维娅合上信,起身。
“把园里第三棵玫瑰树下埋的酒取一坛出来。”
侍女愣了一下。
“小姐要饮酒?”
“不是饮。”莉维娅道,“送礼。”
她到蒙特雷府时,天色已经很暗了。
帝都的夜总有一种潮湿的冷意。
马车驶过石板路,车轮声在巷道里回荡,像某种不肯散去的脚步。
蒙特雷府坐落在白教堂之后,远远看去,尖顶与塔楼都浸在暮色里,像一只收拢翅膀的白色乌鸦。
卡西安亲自来接她。
他站在门廊下,烛光从身后照出来,勾出一圈温柔的金边。
可他的脸背着光,反而显得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那双蓝眼看向她怀里的酒坛。
“这是?”
“玫瑰酒。”莉维娅道,“刚开封。顺手带来。”
“顺手?”
卡西安笑了笑。
“我还以为,您终于承认蒙特雷家的酒值得回礼。”
“别想太多。”她把酒坛递给仆人,“只是黑泽尔家的酒窖里不缺这一坛。”
卡西安看着她。
“比我的酒好喝?”
莉维娅原本想回一句当然。
可她顿了一下。
她想起地下室门口那杯深红色的酒,想起入口时的黑樱桃、玫瑰、辛辣和漫长的回甘。
然后她竟然说不出这句谎。
她只好冷淡道:“没开封。喝了才知道。”
卡西安似乎因为她这点停顿而心情好了些。
“那今晚正好。”
他的笑意比刚才真切了一点。
这让莉维娅更不悦。
她讨厌自己偶尔会让他满意。
藏书阁已经点上了灯。
厚重窗帘垂下,壁炉烧得很旺,火光映着一排排高耸书架,像让这间阴冷的屋子有了短暂的体温。
桌上摆着那册所谓的精装修正案,深褐色皮面,金边,书脊上压着旧帝国的纹章。
莉维娅走过去,指尖抚过封皮。
“竟然是真的。”
卡西安在她身后轻声道:“您以为我骗您?”
“蒙特雷大人做什么都不奇怪。”
“包括用一本不存在的书请您深夜前来?”
“尤其包括这个。”
他低笑。
仆人将两只酒杯放在桌上,又替他们开了那坛玫瑰酒。
酒香很快散出来,比莉维娅想象中更浓。
玫瑰的甜香里带着一点发酵后的辛辣,像花瓣腐烂前最漂亮的一刻。
卡西安亲自倒了两杯。
莉维娅接过,却没有立刻喝。
她坐下,翻开修正案。
一开始她确实认真看了几页。
这本书的批注很有意思。
旧历三十七年的修正案涉及边境税制、私兵豁免和军需征调,批注者显然是个极懂权力规则的人。某些地方甚至用极细的字写下了当年几位议员的派系归属,以及他们表面赞成、实际谋求利益的条款变动。
这本该让她兴奋。
过去她能为了这种东西看一整夜。
可今日,她只看了几页,便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那些条款仍然精密。
那些利益仍然锋利。
可她忽然觉得疲惫。
仿佛自己过去用来武装的一切,法典、账本、修正案、判例,都在这一日变得沉重起来。
她用这些东西把自己磨成刀,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连握刀的资格都要被重新审定。
她合上书。
卡西安看向她。
“不喜欢?”
“只是觉得批注者有些自作聪明。”
“这话若让旧议会的亚尔维斯勋爵听到,大概会气得从墓里爬出来。”
“那正好。”莉维娅端起酒杯,“我有几处想当面问他。”
卡西安笑了一声。
酒过半杯后,她忽然想起罗莎琳德。
想起阳光下,她抱着诗集,嘴里嚼着浆果,含糊念着春日的风与少女的裙摆。
那样愚蠢。
那样轻盈。
那样不必把每一句话都当成刀。
莉维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口。
“你这里有诗集吗?”
卡西安的笑意顿了一瞬。
“诗集?”
“怎么?”莉维娅斜睨他,“蒙特雷家的藏书阁里有刑罚研究,有异端审讯,有断骨后的供词可靠性,唯独没有诗集?”
“当然有。”他说,“只是您一向不喜欢。”
“我换个口味。”
卡西安看了她一会儿。
那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像是她不经意露出的一点变化被他捡了起来,放在掌心慢慢观察。
“因为罗莎琳德小姐?”他问。
莉维娅脸色一冷。
“您现在连我想看什么书都要追问原因?”
“只是好奇。”
“好奇是很多祸事的开端。”
“对我来说,通常是乐趣的开端。”
她懒得理他。
卡西安没有继续逼问,只是起身,带她往藏书阁更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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