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里，灯火越暗。
书架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道道竖立的栅栏。
莉维娅跟在他身后，指尖掠过那些书脊。
法典、神学、行刑记录、战争史、医学**，还有一些没有署名的黑皮册子。
最后，卡西安停在一排较低的书架前。
“这里。”
莉维娅随手抽出一本。
封面是浅旧的绿色，上面用花体字写着：《茉莉与蚜虫》。
罗思丽写的。
她先是觉得书名可笑。
茉莉与蚜虫。
一听就是那种用花、露水、月光和叹息堆出来的东西。
她几乎能想象罗莎琳德抱着这本书，坐在阳光下，读到某一句便眼睛发亮的模样。
她翻开，本想随便看两眼，然后找几句足够尖刻的话来证明自己没有失去判断力。
可读着读着，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顺着花茎，蚜虫知晓每一条脉络。露珠浸湿，花瓣腐蚀出诱人的香。在潮湿的夏日，代替喘息落下的是风的低语。”
莉维娅猛地合上书。
她的脸有些热。
这本诗集和罗莎琳德读的那些春风、裙摆、鸟鸣完全不一样。
它太潮湿。
太黏腻。
那些词明明没有说什么，却像把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全都压在花瓣、露珠和脉络下面，隔着纸页慢慢蒸出来。
卡西安站在书架旁，支着一只手，垂眼看她。
他的目光先扫过书名，又落到她脸上。
那眼里染上笑意。
“您喜欢？”
莉维娅轻咳一声。
“没有。”
“您脸红了。”
“酒热。”
“这酒方才入口时，您还嫌它不够烈。”
莉维娅冷冷看他。
“蒙特雷大人若实在闲得慌，可以去数数地下室里还剩几副完整骨头，不必盯着我的脸。”
卡西安低笑。
“喜欢的话，我可以陪您读。”
“不必。”
“为什么？”
“因为您读这种东西，会显得很恶心。”
“可您刚才看得很认真。”
莉维娅将书塞回架上。
“我们还是读修正案吧。”
卡西安看着她，像是觉得很有趣。
“如您所愿。”
他们重新回到桌边。
修正案摊在灯下。
酒杯也重新被添满。
起初，莉维娅确实打算继续看书。她甚至认真指出了批注中一处关于边境税改的矛盾，说亚尔维斯勋爵显然在为自己家族的矿产运输找后门。
卡西安表示赞同。
然后又提出另一种可能，说那道后门或许不是给矿产，而是给私兵流动。
莉维娅反驳他。
卡西安回击。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册修正案，喝着酒，吵了起来。
这吵法很奇怪。
不像她和阿德里安那样，每句话都在争胜负，争位置，争谁更有资格站在黑泽尔家的长桌旁。
她和卡西安吵，更多像在两柄刀互相轻敲。
清脆，危险，却又有一种诡异的愉快。
“您对第三条的理解完全错了。”莉维娅道，“这里的‘必要征调’显然指军需，不可能包含私兵。”
“若只指军需，就不必在后面加‘领主临时裁量’。”卡西安替她倒酒，“这几个字才是真正的缝。”
“缝？”莉维娅嗤笑，“您看条款也和看人一样，总想着从哪里撕开？”
“难道您不是？”
她一顿。
卡西安看着她。
“莉维娅小姐，您若不是这样的人，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
她盯着他，片刻后笑了。
“蒙特雷大人真会说话。听起来像夸奖，细想像诅咒。”
“那您喜欢哪一种？”
“我喜欢您闭嘴。”
“那恐怕有些难。”
“为什么？”
“因为您醉了之后，骂人比清醒时更有趣。”
莉维娅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喝了不少。
玫瑰酒比她想象中更烈。
也许是埋得太久，也许是开封后在暖室里醒得太快。
酒意不知何时从胃里泛上来，沿着血液慢慢爬到耳后。
眼前的字迹偶尔清晰，偶尔又浮起一层轻微的重影。
她看向卡西安。
他似乎正撑着下颌看着她，在欣赏着什么。
他的身形一会儿清晰，一会儿又像被烛火晕开。
可那双眼睛一直很清醒。
她忽然意识到，她好像从未见过卡西安喝醉。
这不妙。
非常不妙。
对面太清醒，而她太不设防。
她应该设防的。
这是个会屠戮异端的男人。
这是个在地下室藏着不知多少秘密的男人。
这是个手握权势、喜怒不形于色，还能把刑罚书和诗集摆在同一间藏书阁里的男人。
以前她是黑泽尔家的女儿，是他的未婚妻，手里握着军需线和足够让蒙特雷家侧目的资源，所以她可以不在意。
可现在呢？
她还是谁？
一个即将被替换的赝品。
一个知道太多秘密，又失去足够筹码的人。
这个念头本该让她冷静。
可酒意偏偏让它变得荒诞。
她看着卡西安，忽然笑了。
“我不会哪天死在你的地下室吧？”
卡西安抬眼。
这一次，她看清了他的脸。
烛光在他侧脸上流动，睫影压下来，蓝眼睛深得像夜里的湖。
他笑了。
很温柔。
“不会。”
莉维娅的酒意醒了几分。
因为他说的是不会。
他没有说，您为什么会这样想。
没有说，地下室里怎么会有死人。
没有说，莉维娅小姐，您喝醉了。
他只是说，不会。
好像地下室和死亡，原本就是他们之间可以被自然提及的话题。
她愣愣看着他。
“你承认了？”
卡西安轻声道：“我承认什么了？”
“承认我本来可能会死在里面。”
“我只是回答您的问题。”
“回答得太快，听起来像早就想过。”
“也许是因为您问得太晚。”
她指尖一紧。
屋里安静了一瞬。
壁炉里的火轻轻裂开，像有什么细小的骨节被折断。
卡西安却在这时起身，转身去取什么东西。
莉维娅盯着他的背影，想说她该走了。
可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只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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