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去，声音越是清晰。罗山爷握紧枪，岩洞往里的甬道渐窄，罗山爷侧身贴着湿冷的岩壁，一步步往更深处探去。脚下碎石滑动的声音在洞壁间被放大，像某种不详的回响。就在这当口，右边幽暗里猛地窜出一道黑影！
来不及细看，多年本能已让他的枪托顺势撞了出去，硬生生砸在那畜生的脑袋上，骨头与木头摩擦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
还没等罗山爷松口气，第二头几乎同时扑到，猛地撞在他的肘上！猎枪脱手飞出，砸在几步外的石头上，发出空洞的金属哀鸣。
罗山爷被撞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抵上岩壁。没了枪，洞里的空气骤然凝固，罗山爷这才看清，是狼！一人两狼，在昏暗中对峙。
狼的绿眼在阴影里幽幽发亮，粗重的喘息带着血沫。老猎人的手缓缓移向腰间，握住了那把从不离身的猎刀。刀柄粗糙的木纹贴着手心，传递着冰凉的实感。
不给喘息机会，狼动了，带着腥风扑来。罗山爷咬紧牙关，左手拔出腰间的匕首，在狼爪搭上肩膀的瞬间，手里的刀自下而上，将整个刀身送进了它柔软的腹部。温热的血喷涌而出，狼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狼沉重的躯体压下来，他咬着牙，用肩膀死死抵住。另一头狼瞅准时机，在他的大腿上狠狠咬下一口，罗山爷痛的大叫了一声，用力把手上瘫软的狼躯砸过去。趁狼松口，罗山爷跌撞地扑向猎枪。
砰——！
枪声在山洞里炸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硝烟味混着血腥气立刻弥漫开来。那头狼软软瘫倒，脑袋开了花。
洞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洞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声。
罗山爷靠在岩壁上缓了会儿，腿上剧烈的疼痛让他回神。罗山爷拖着的腿走过去，从狼尸旁捡起匕首，在皮毛上擦了擦。靠在岩壁上，胸膛剧烈起伏。低头看去，手上、身上，全是黏腻的血，分不清是狼的，还是自己的。
罗山爷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婴儿的哭喊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简单包扎了一下，罗山爷心里还是放不下，打算继续向里，探探虚实。
眼睛逐渐适应了更深处的黑暗，罗山爷顺利通过了甬道。这里面别有洞天，是一片平坦开阔的空地。罗山爷在一片积水中找到了婴儿。
小婴儿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婴儿的嘴唇微微发紫，眼睛紧闭，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他缓缓地、极其笨拙地用还算干净的手背内侧，碰了碰婴儿冰凉的脸颊。那细微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这怎么可能？在这荒山野岭，暴雨之夜，深不见底的山洞里？
罗山爷观察四周，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滩被撕咬的腐肉。罗山爷心下有了研判，估摸是这些畜生从附近叼的，专挑少人看管的婴儿下手，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人家。
罗山爷看着奄奄一息的小生命，一种远比面对饿狼时更复杂、更沉重的情绪攥住了他。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他心想这娃娃也是命大，没被狼吃，还碰上了他，这是老天爷赏的缘分。以后这就是他的仔了，他罗山爷就是没有绝后的命！
他小心地用外套裹紧婴儿，揣进怀里。婴儿轻得不像话，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块烙铁，烫在他的臂弯上。
他退到洞口，找了块干爽的地方坐下，点了袋烟。
烟雾在雨幕里袅袅升起。他守在那儿，直到雨渐渐小了，才背起枪，抱着刚拾到的娃，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走去。
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那两头狼的尸体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半边身子还躺在地上。有只乌鸦循着腐气，俯冲下向崖壁间的裂隙。它收翅落下，低头啄食腐肉，吞咽，喉管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一阵急风吹过，惊得乌鸦欲飞，爪子却陷在石地里纹丝不动。乌鸦慌了，用力猛蹬，拍打翅膀。腐肉从喙边掉落，地面正缓缓地、均匀地吞咽，直到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这都是罗山爷自己说的，当年我还小，听他讲这段的时候，被吓得好几天晚上都不敢起夜。”老板娘讲了半天，讲得口干舌燥，给自己倒了杯酒喝。
关诡他们听得入迷，催着她快讲。老板娘才继续道：“罗山爷把女娃带下了山，收作义女，取名罗穗儿。罗山爷老光棍儿一个，养娃娃养的焦头烂额，还好村里的妇人心善，看娃可怜，时不时的帮衬着。转眼罗穗儿也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讨人喜欢得很。人人都说这罗山爷命好，能白捡个听话懂事的闺女养老。
这好日子啊，来的快，去的也快。有那么一天啊，这罗穗儿就丢了，村里人组织人手把山里翻了个遍，最后是在一口枯井里找到的。不知道在里面呆了多久，身子都硬了。罗山爷一下头发白了大半，捡罗穗儿的时候伤了腿，就一直跛着，出门不方便。罗穗儿没了之后就更不出门了。秀华婆婆说：“人没了精气神就活不久了。”我小时候傻，也不懂什么意思，也是命。”
“人好端端的，怎么到井里去了？”伍子儒刨根问底的脾气又发了，也不管什么命不命的。
老板娘露出为难的神色，“这我倒不大清楚，那口井偏的很，大人都不让孩子去那边玩，出事后就直接封起来了。”
“那这跟山洞吃人有什么关系？吃人的不会就是捡罗穗儿的山洞吧？”关诡更关心背后的诡异现象，说不定跟昨晚的事有关。
老板娘赶忙摆摆手，“你们听我继续说，村里人把罗穗儿从井里拉了上来。罗山爷起初心里不忿，觉得是有人把罗穗儿推进去的。闹了好些天，也没抓出个凶手。眼看着尸体都要烂了，大家商量着罗山爷尽快把罗穗儿给葬了，也让罗穗儿好在地下安心。
就是下葬的那天，送葬的队伍往山上去。我和几个儿时的玩伴躲在附近偷偷跟着看，罗山爷佝偻着腰，在没有往日的样子，像是一下就老了。
天上到处飘着纸钱，有几个孩子捡了玩，我没敢，正闹着，突然发现队伍停了。我们以为是我们闹得太大声，被发现了。仔细看，才发现队伍里的人脸上都是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罗山爷手里的遗像直直砸在泥地里，棺材“砰”的一声落地，抬棺的汉子们四下逃命。我们跟着看过去，才发现……”
“什么？”关诡被老板娘的神情给吓住了，显然当时一定发生了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老板娘咽了口唾沫，“发现……罗穗儿，就站在队伍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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