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笺舟奴”只莞尔一笑,涂月接着问道:“不知大家姓名,总不好以‘笺舟奴’相称。”
她答道:“不过是诨名罢了,奴家姓垣,单名一个舟字。”
“垣?倒是少见。”涂月搜肠刮肚,也没想起南黎有这样一个姓氏。
“南黎常以氏族群居为主,我听韦王说,姑娘姓涂?”垣舟拿起一支新盏,倒上半杯茶,“涂氏聚落扎根于靖山,但出现的年头却似乎不是很长。我听说……你们改过姓?”
她没等涂月回答,又继续说道:“涂氏,早年姓戚吧,似乎是与大景如今的太皇太后,同姓?”她低头啜一口茶水,眼睛却抬起看向涂月。
涂月端起自己的茶盏,也慢慢饮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回道:“垣大家消息灵通,连这些陈年旧事都晓得。”不知对方深浅,涂月不敢将底细托出,倒是细看那垣舟面容,褪去浓墨重彩,似乎……与她院中那几个女人有些相似,只是妆容掩饰,不细瞧不明显,“垣大家,可是南黎人?”
垣舟一怔,笑道:“无枝可依,四海为家。”
“是吗?”涂月一笑,“那你为何要帮助我等南黎苦众?”
“个中**,不便直说,你只需知道,东馥林、广临王,亦是我的血仇。但其势力深广,连大景内部也有爪牙,要想撼动大树,何其容易?”
她摇摇头,不再故弄玄虚,“前朝分裂,东馥林虽为大景的诸侯,但显然,它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大景为何无动于衷?”涂月追问。
垣舟叹了叹气:“国力衰微,景帝昏聩,门阀倒戈,操刀向内。如今……更是圈禁废太子,幼帝登基,戚太后垂帘听政,哪有别的闲空将东馥林的狼子野心压下。”
“圈禁太子?”涂月手指微微一紧,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垂下眼睛,借喝茶遮掩,“太子还活着?”
“怎么?”垣舟看了她一眼,带着几分探究,“你这么关心?你难道还认识大景太子?”
涂月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曾受过些恩惠,想着来日方长,以后再报。却没想到,大景改朝换代,贤明的太子却落得如此下场。他还活着?”
垣舟并没有刨根问底,只淡淡说道:“上回,有个大景来的富商,家中似乎有在大景宫中做侍卫的内线,据他透露,先太子被幽居在皇宫深处,是戚太后的道童在看守,等闲人不得靠近,旁的,一概不知。”她短促地哂笑一声,“说是幽居,谁不知道这与囚禁无异?”
涂月握紧手中的茶盏,温热的茶水衬得她指尖越发冰凉:“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垣舟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我猜你们这次,是想要混入采珠会?”她将话题拐回来,“有些过于天真了。”
涂月看着她:“这话怎么说?”
“头两回采珠会,我都去了。能进入会场的人员,都要层层检查。”垣舟敲了敲桌子,“采珠会有三道门,分别是贵宾、伶人还有侍女侍卫和管事的门,每道门后另有三个卡口检查,并不好混进去。搭楼台的工人倒是繁杂,但是……”她顿了顿,“每道工程检查繁琐。广临王树敌不少,若是这些空子好钻,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那是自然。有一年我还见过有人混进侍女堆里想要刺杀广临王,谁想到刚冒名顶替便被知晓了,让广临王活脱脱在台上唱了一段鸿门宴。不知那姑娘后来如何了。”
“但多半……下场不好。”垣舟摇摇头,“所以,我劝你们放弃混入会场的计划。”
“那您的东西,怎么带进去呢?”涂月问。
“我不需要自己带。”垣舟笑了笑,“我的东西,按规矩必须得提前三天送进去。乐器、戏服、头面,经专人查验后,由演出管事亲手贴上封条,直到演出前才能开箱。”
诚然,采珠会场内乱而有序,本就是各路谋逆之人目光交汇之处,或许,为了让鱼上钩,广临王还会故意卖些破绽。一番商讨下来,混进采珠会的计划反倒胎死腹中。
“但你,莫要慌。”垣舟笑道,“今年采珠会,只怕不止你们,据我所知,也不止一两方会发难。可是啊,”她笑着摇了摇头,“要他命容易,彻底坏掉他的名声才是难。”
涂月同样叹了口气,此事还需徐徐图之。
垣舟想了想,又将另一件事情告诉她:“采珠会前一天,东馥林的王妃会率后宫妃嫔往城外的海王庙祭拜,祈求年景风调雨顺,珠稻双丰,届时你或许也可以碰碰运气。”
涂月点点头,正要道谢,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垣大家,你可知道东馥林朝堂中,有一位叫做‘陈亦霖’的官员?”
垣舟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陈亦霖?他,他怎么了?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先前在芒岭打过交道,听说此人位居宣抚使,来头不小。”若不是涂月方才一直盯着,恐怕会错过垣舟方才片刻的停滞。
“没错,他是宣抚使,同时也兼任东馥林的参知政事,枢密院副使。”谈及此人,垣舟不由得压低了声音,“但你若将他当作普通文官,便有些草率了。一个文官,能去南黎那等地方干涉外务,本就少见。”她顿了顿,“更何况,我听说这位陈大人,似乎是从大景的科考中脱颖而出,之后才投奔东馥林的。”
“那他手下那个黑甲护卫呢?”涂月追问。
“黑甲护卫?那是什么?”垣舟微微蹙眉,摇摇头,“这几月他在南黎,我无法获知他的消息。过去在东馥林时,他身边……是没有你说的这么一个人的。想来……”她摸了摸下巴,似乎陷入了繁琐的思绪中,沉吟不语。
涂月不好打断她的思绪,只捧起茶盏,慢慢喝起来。
没过多久,垣舟才回过神来,抱歉地一笑:“不好意思,我一想起事情,就容易失神。对了,”她抬起头,“传闻此次采珠会,广临王还向大景下了帖子,不知会派哪位来。此后几日,我都在曲馆,若你还有其他事情,可来寻我。”
涂月点了点头,猛地又想起一件事情:“眼下就有一件事情,需得麻烦垣大家。”她将那几个女人的事情和盘托出,“据我询问,她们也许来自南面海岛,语言似乎与东馥林和南黎都不相通。”
“南面的,海岛?”垣舟直直地望过来,若有所思,又低头默念了一遍那宅院的名字,“上阳居?也是巧了,那户主人,也姓戚。”
“啊?”涂月有些错愕。她还记得头人说过,大景的戚氏在南黎分道扬镳后,一支便是迁往东馥林,莫非……真有这么巧?
“个中千丝万缕,说不得戚太后的戚与之又有什么瓜葛。”她看向涂月,“你这个戚,可也与大景戚氏有什么关系么?”不等涂月回答,又继续说道,“但那院子防得紧,除了这个,其他的一概不知。如今倒是你,让我知道他们与广临王有些水下的牵扯。算作报答,那几个女人我便接收了,不日分批接走,免得引人注意。”
“也好。”烫手的包袱出了手,涂月松了口气,与之拜别,带着帷帽从后门离去。
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业已散去,涂月悄无声息地隐入街巷中,这条街是城中最热闹的主街。不同于景都朱雀大道的肃穆,两边都是拥挤的商铺。略空一些的,也被杂耍班子占下。
前头不远便是进来时兴的戏法班子,几个穿着彩衣的壮汉,正轮番请围观的百姓上阵,试一试一根筷子能否提起一筒米,另一边是杂技班子,瘦弱的女人们躺倒在地,抬起双脚,将水缸滚得虎虎生风。再晚一些,玩火的戏班子便要出来吸引最多的注意力了。
她先去东头买了涂荧爱吃的糖糕,又绕路去西边买了朔望想要的几本闲书。最后绕着河边喝了盏茶,才缓缓归矣,挤进入夜愈发拥挤的人流。
这座偌大的城,仿佛一座昼夜不休的熔炉。
回到自家小院时,暮色已沉。推开门,里头传来涂荧叽叽喳喳的声音,夹杂着几个女人笨拙的跟读。
只见涂荧正蹲在后院的石桌前,手里拿着一截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几个异族女人围在她身边,歪着头,跟着念。
倒也不错,平日里朔望爱钻研看书,不大搭理涂荧的闹腾,现下倒是给她找了事做。
涂月没有打扰她们,轻手轻脚地进了灶房。果不其然,灶上还借着炉火的余温,温着一锅粥,灶台上搁了半碟小菜。涂月盛上一碗,坐到屋外屋檐下,慢慢喝着。
今日获得的信息太多,塞满了她的大脑,需要一些时间整理。
夜愈深,涂荧将那些女人送回屋里休息,回头一看,涂月还端着个空碗坐在廊下发呆。她不敢打扰,偷偷跑去找朔望:“你说,今日月姐见那人,就是你说的雷雨吗?”
朔望不慌不忙地合上书:“你还记得咱们当时的卦象吗?上震下坎,先有雷,再有雨,且耐心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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