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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觉察

皇帝在阶下停步,一双眼望来,好似窥破她所有心思。

梵音心下大震,面上却要端得泰若自然,施施然上前行礼:“陛下安好。”

余光却见,皇帝身后只一位王随堂,一众后妃竟都被留在了水榭当中,一个个神色不虞,远远地望了过来。

“起来吧,”皇帝上前虚扶,瞧着她略有清减的面庞,若有所思道:“朕有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前几日听皇后说,你又得了风寒,如今呢?可有好些?”

“又”这个字,用的很灵性,皇帝大概是瞧出来了,但也不戳破,眸光似有重量,沉甸甸压下来,瞧得梵音冷汗直冒。

她干干笑了几声,迂回道:“皇上劳念,昨日喝了汤药,今日好多了。”

皇帝的目光,从她纤白的后颈,挪到了满地狼藉上,“还有心思作画,瞧着是好多了。”

小双侍立在一旁,余光见自家娘子缩瑟着身子,心下替她捏了把汗。

王随堂也很是有眼力见,唤小内侍上前收拾干净,随后轻步退下。

在经过小双面前时,使了个眼色。小双想装看不见,那奈何正好和皇帝对上视线,只得躬身行了礼,缓缓告退。

顷刻间,亭内的人走了七七八八。

而皇帝呢,也是很有兴致,自顾到桌边坐下,翻看了会她的画册,对着她身侧比手:“你坐,别端着。”

和皇帝同坐,除了皇后,哪能轮到她?梵音挤出个笑,却是比哭还难看:“皇上抬爱,臣女…..站着就行。”

皇帝却是淡然一笑,“在皇后那,见过你早年画的丹青,其中一副洛神赋图倒是极为传神,你笔墨尚可,丹青却是一骑绝尘。”

“皇上谬赞了,不过是年幼时无趣画着解闷罢了。”梵音有意将天聊死,他夸,她就拆台阶,这话可谓是十分没眼力见了,皇帝平日说出口的话,那一句不是千万人上赶着去捧。

皇帝听了呢,倒也不恼,仍是一副和气模样:“眼下朕也无趣,那你就画一幅,送给朕吧,左右御书房还空着一副位。”

“这……不太好吧,毕竟是御前…..”梵音正搅尽脑汁想词推脱,却见得两位小内侍,一端托盘,端的是水彩。一提画板,呈得是宣纸。

也不知是刻意为之,正中边摆在皇帝身侧。

“坐。”

只一个字,梵音竟从里面听出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提裙坐下。洛神赋图,她画了上百遍,早就熟记于心,于是心无旁骛,取水,化开颜料,先是提笔勾勒,描型。

少女的身形是纤瘦的,肩颈有着好看线条,一身水碧色纱衫,好似将人笼在云雾里,珊瑚珠在颈侧投下小片红晕,晃得人心发酥。

梵音正画到要紧处,凝着眉心不语,忽觉龙涎香的气味似乎更近了些,一只戴着伽楠木串的手覆了上来,宽大的掌心将她右手握起,带着她运笔。

“这里,歪了。”

男人的气息将她包裹,几乎能听到狂跳不止的心。

梵音缩了肩,忙回身。

离得太近了,几乎鼻息相贴。皇帝的五官是顶好的,生得也贵气,只是两人中间这隔了二十年的人生,却让梵音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就在他俯身间隙,梵音忙别过脸,双唇擦过他脸侧,拖出一小截红痕。

她忙起了身,正要向皇帝跪下。

可刚弯下腰,皇帝便牢牢将她拖住,笑道:“跪什么?朕又没怪你。”

梵音巴不得他狠狠怪罪她一番,呵斥她不懂规矩,让她滚回宝相寺,永世不得入宫。

“好了,朕还有些许公务,”皇帝将她扶起,替她理了衣袖,掠眼那还没未完工的洛神图,道:“这幅画,暂且留着,回头朕来向你讨。”

说着,由王随堂引着,信步下阶,渐渐走远。

梵音在起身,身上冷汗淋漓,险些站不稳虚脱。小双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来搀她,担忧道:“娘子,你……你没事吧?陛下……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还没…..”梵音缓缓呼出口气,垂丧着眉眼说出下一句:“不过,我看也快了。”

话落不久,身后便传来嘈杂步声,回身,就见几位服饰华美的宫妃娉娉婷婷走来。

梵音识得,是两位婕妤,连同最近正得宠的沈贵嫔。

据说这沈贵嫔,是不久前刚入宫的,容貌绝世,世间少有比拟,皇帝正新鲜,接连几月都宿在她哪,可谓是椒房之宠,横行后宫。

“娘娘。”梵音领小双上前行礼。

两位婕妤是双生女,容貌相似,今个刚从御前打听,皇帝得空,正在这西苑散心,本是上赶着来侍奉圣驾,可没成想到金明池,皇帝见了这小娘子,便抛下三人,自顾来寻艳。

两人神色恹恹,见了梵音,心里不痛快,只哼了声,既不叫起,也不搭理,只当没看见。

沈贵嫔就不同了,见了她,脸色登时难看。

她能入宫,本就得益于这幅容貌,莫说洛阳,就是整个大魏,也难找出比她还出挑的,心下欢畅,自认为后宫粉黛在她面前尽皆失色。

沈贵嫔自然是听闻皇后宫内这位养女的,当时只觉一个小丫头,在怎么样还能越过她去?更何况,陛下若是喜欢,早就收纳后宫了,何必留在眼前看得见却吃不着?

今日得见,倒是觉着不容小觑了。

适才见陛下那急不可耐的样,登时就将她抛下了,换做以前,他哪会这样?

心头的火烧起,怎么也熄不了。沈贵嫔不紧不慢地挽了发,红唇勾起,笑得冷呵呵:“想必这位便是宋娘子了?初入宫时便听闻,却不识庐山真面目,如今得见,倒真是名不虚传了。”

她这话说的,明里暗里都带刺,梵音听后,只觉心里发凉。

梵音自问入宫以来处处谨慎,何须出名一说?跟别说名不虚传这种话,落在此时此地,怎么听都想是悬在头顶的一根刺。

心里转了几转,但嘴上还是要应付,只垂眸低声说:“娘娘说笑了,臣女平日深居简出,实在担不起,名不虚传这四字,倒真是折煞臣女了。”

“哟——”

沈贵嫔轻轻哼笑,语调尖酸:“我这是给你抬脸呢,你倒好,还上赶着拂我意,到底是高门贵女出身,这含蓄功夫,倒真是修炼到家了。”

她话刚出,身旁两个婕妤脸色变了变。

沈贵嫔这话的本意,到底是反讽。她本以为梵音是小门小户出身,侥幸在御前漏过几次脸,这才得了青眼。明面上是在夸她高门贵女,暗地里则是在讥讽她的出身,一个身世低微的女子,哪配得上名不虚传这四个字?

两位婕妤的父亲,是吏部郎中出身,入宫已久,对这朝中之事倒也明了几分。

眼前这位宋娘子,却是豫州宋家的女儿,宋嶂乃前豫州刺史,都督徐州诸军事,正儿八经的正二品封疆大吏。

只不过父兄亡故,才得以入宫由皇后抚养,没了父族撑腰,自然就受冷落。

沈贵嫔出身不算高,太仆寺少卿的女儿,同之比拟可不止是矮了一寸。

两人自知她正在气头,少不了去浇水,于是只轻咳了声,不多言语。

梵音只淡然一笑:“高门贵女的名号,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体面。真正的言行举止,骨子里的教养,少不得自幼在身侧悉心点拨。臣女…..双亲去得早,没有母亲在旁细细教诲,又怎么敢以高门贵女自居。”话至此处,她眼里的眸光微微一沉,神色也跟着话语悄然黯淡下去。

沈贵嫔闻言,只当她是刻意讥讽,心头火起,当即冷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这话是说给谁听?高门贵女?你字字句句,含沙射影的又是谁!”

她方才瞧见皇帝走过时,正用帕子拭去脸颊的一点胭脂痕。光天化日,竟也敢这般作态,真是狐媚子惯用手段!

想到这,她气焰更盛,言辞也愈发尖锐:“不过仗着有几分姿色,在陛下面前装模作样,欲擒故纵,惑乱圣心,果真是有娘生没娘教的,才养出你这番不知廉耻的性子!”

她噼里啪啦一番话,小双在后听了,也免不了气恼,正上前几步,却被自家娘子拦下了。

梵音心里不恼是假,可偏偏她这人有一好处,真真怒到极点了,面上仍是不显,还是一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只淡淡道:“沈贵嫔还请慎言。臣女母亲是去得早,可八岁起便入宫,养在皇后娘娘膝下,由慎如姑姑亲手教导宫规,陆侍令为我开蒙点化。娘娘方才说臣女‘不知廉耻’,‘缺娘教诲’,莫非是在暗指皇后娘娘品行有失,举止不端,才教出我这样的养女?这般说来,前朝的陆侍令,只怕也难辞其咎了?”

她这一番话,只将有娘生没养娘养的侮辱,上升到职责皇后和宫廷女官,乃至前朝重臣,老练又老辣,饶是对阵御前的朝臣,怕是也不输几分。

两位婕妤不免失色,她这一下搬出了三位大腕,没个落入皇帝耳里,教人呵斥,于是拉了沈贵嫔衣袖,在旁小声劝解。

沈贵嫔自入宫,走到哪不是风风光光众人吹捧,更有着皇帝宠爱,那风头简直倒要盛过娴妃,如今却被一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挤兑得哑口无言,可不火气大增嘛!

她当下一甩衣袖,上前几步,怒道:“好好好,不愧是皇后身边养出的丫头,这张嘴就是能说会道。不过你别想拿他们压我,我是皇上亲封的贵嫔,别说陆侍令,就是皇后娘娘来,也要给我三分薄面。你不过见了几次圣面,竟敢对我不敬!这还没入宫呢,气焰就如此嚣张,赶明受了册封,岂不是要越过皇后娘娘去?”

到底读过书,也不傻,知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梵音眉眼恬淡,不想同她多说,只草草一礼,“娘娘自便。”

带着小双,当下要走。

沈贵嫔见她如此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哪还肯罢休!追上几步,拽着她手就往后拉:“我说话你竟敢当听不见!给我站住!”

小双见状,赶忙上前去挡:“沈贵嫔您这是做什么!快松开,我们娘子还要回去做晚课!”

可沈贵嫔哪里罢休,嘴上直骂道:“做什么晚课?她如此嚣张跋扈,冲撞本宫,本宫倒要替皇后娘娘好好教教这没有礼数的东西!”

她看着娇小,可手劲实在大,铁钳似的掐在梵音腕上,死死也挣脱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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