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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失散

两位婕妤在旁,见这大动静。呆楞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放手!”

梵音来了气性,腾一只手去拨。可沈贵嫔一瞧,伸出一掌就要将她脸上挥。

可没凑巧,推搡间脚下一歪,那长甲直直劈下。

“啊——!”

慌乱间也不知谁喊了一声,两方宫女这才将主子拉开,就见沈贵嫔手上溅起几滴鲜红,直淌淌掉落在地。

而梵音的发髻也松散了,一头乌发披下,脸颊却是火辣辣的疼,抬手去捂,却是一片湿滑。

小双在旁,都急哭了,只拿帕子慌乱给她擦拭,“娘子……娘子,你的脸都是血!”

两位婕妤见出了血光,心道不妙,赶紧手挽着手当没事人走了,所有不是她们去挑的事,万一日后追究起来,可是麻烦。

沈贵嫔本只是想给她一点颜色瞧瞧,没成想将这脸给弄伤了,不过也好,有了疤痕,终究是留下残缺,往日这后宫,还是她一枝独秀!

这动静可不小,守园的小内侍正要连滚带爬去请示御前,却被沈贵嫔身旁的大宫女给拦下,赛了一锭银子,将人打发去了。

“好了,不就是流点血嘛,至于这么矫情?”沈贵嫔话是这么说,声调却已然带着颤意了,只向左右吩咐:“给宋娘子送点上好的祛疤膏,送她回宫。”

小双的整张帕子都湿漉了,哪是她说得就那么点血这么简单?

梵音忍着痛,拿帕子止住血泪,由小双搀扶起了声,目光却无起伏,只静静看着她。

沈贵嫔被她瞧的心中发毛,只一甩袖子,强撑着哼了声:“天色不早,宋娘子自行回宫吧,本宫就不送了。”说着,转过身,步履慌慌地走了。

小双气不过,还想去追,梵音却一把拉住她:“回去吧,找点药给我止止血。”

刚到香云阁,天穹就泼下倾盆大雨,水浪似的拍下,激得烛火扑闪一瞬,熄了。

小双呀了声,赶忙拿火折子去点,灯在亮起,映出对面一张脸,当真是好看,只左颊出用一张方纱布包着,是破碎的玉器,无济于事地用了东西沾起,来保证她不破碎。

可梵音却不甚在意,只手里捧着方黄花梨木盒,郑重其事地摆在小几前。

小双见了,凑过来看,“娘子,你还想着换红绳呢,脸都伤成这样了,还是别折腾了吧,昂?”

可梵音却说不行,将卡扣打开,道:“这是我未出世时,阿娘给我的,”盒子打开,立马放着数十根红绳,到串着珊瑚珠子小铃铛。

不过有些大部分都老旧褪色,只剩两根是较为簇新的,梵音挽了袖,用双手拿起,随后将裙裾撩上,将脚踝处的一根结下,动作严肃的几乎庄重。

小双正看得云里雾里。梵音在旁,缓缓说:“我未出世时,什么金银器宝都有,不是阿爹同僚相送的,就是外族家寄来的。阿爹当时笑着说,这可不行啊,万一日后生出来,养成个骄奢淫逸的性子改怎么办呢。阿娘却笑着说,她的女儿,自然是顶顶好的,骄奢淫逸又怎么样?就算在不好,也是她的女儿,总不会差的。”

她将暗扣系上,拨动了上头的小铃铛,笑道:“阿娘善打络子,她说,既然我这么都有了,就弄个不值钱的吧。她给我打络子,又请瑶光寺的寺主加持,辟邪驱害,岁岁平安。既然是岁岁平安,那就每一岁都编一条吧。她说。”

说到这,梵音顿了顿,望着窗外瓢泼大雨,声音低得像是轻叹:“幼儿长得快,新打的络子没多久就系不上了,阿娘就照着每一岁的尺寸,一口气编了二十条。阿爹笑她心急。阿娘却说,等我们梵音六岁了,她在继续,换着花样。”

“可她在我三岁的时候便死了。”

梵音收回目光,定定瞧着小几上的烛火,幽然叹道:“我往后也没有阿娘了。”

小双听后,适才想出口的话,也都吞回了肚子,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话来安抚她好。

抬眸,却看着她,只是手撑着脸蛋,不言不语,呆呆瞧着烛火发愣,眼角连滴泪都没有。

小双瞧着,鼻子一酸,竟是嚎啕大哭起来。

梵音被她吓着了,拿帕子递过去给她擦泪,笑道:“你这是做什么,来来来,擦擦,老天爷发大水,你怎么也发大水啦?”

小双没接,只扑过去抱她,哭道:“娘子,你怎么这么苦啊,好端端一个小姐,爹爹疼娘亲爱的,沦落到宫里……还有受人欺负受人白眼…….”

梵音却是拿手去拍她的背,微笑道:“不苦,有小双陪着,我不苦。”

廊外的雨似乎越下越下,整座宫殿似孕育在温和的摇篮下,听着绵绵不绝的水声入眠。

小双早睡了,只梵音还穿着寝衣,抱膝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看着庭中雨幕发愣。

其实刚才,她话没说全。

她有陆宪。

有他。她便觉不出苦。

天这么暗了,他此时还在做什么?许是对着满桌案的公文,就着烛火,挽袖批阅吧。

记得那时他刚入门下省,陆宪几乎都是忙到很晚才回来,三更半夜,她模糊间起夜,总能看见他在案前秉烛批文。

梵音便光着脚,穿寝衣,钻到他的大氅里,贴着他的腰坐下,陆宪往往都会捉住她乱挥的手,让她别闹。

梵音只好在漏出个小脑袋,托着脸看他在写什么。

烛火下,他侧脸清隽,眼下还泛着淡淡乌青。可就是这样,梵音都觉着他是好看她。在她心里,除了阿兄,谁也比不上。

可。

他每天都好忙的。

他似乎有批不完的条文。

他什么时候能陪陪我?

她心想。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眼下烛火寂寂。这里这有她一人。

心里想得慌,两天不见就想,于是套上外袍,披了件斗篷,提着灯笼,往他的值房里去。

廊下灯火寂寂,只两位小内侍看守,见了梵音,心里有数,只向她一点腰,正想进门通禀。

梵音却竖起一指比在唇边。

两人当即会意,不在声张。

梵音将伞递给他,上前推门,却发现没上拴。

屋内只点一盏灯,陆宪正穿常服,坐在靠窗的圈椅上,以手支颐,正捧着一本书在看。

许是听见动静,侧目看来。

梵音几步上前,直接跨坐在他腿上,搂着他肩颈,将脸埋在他颈间,糯糯喊了声,“陆宪。”

他没防备,下意识张手去接,托着她的腿将人往上提了提,和声问:“怎么了?这么晚还过来?”

“我…..想你…….”

她语调有些奇怪,颈侧的触感有些不对,陆宪握着她肩将她推正。

果然,面颊处不知何时贴了块纱布,她眼睛是红的,泪凝里面要掉不掉,额角还有被雨水打湿的发丝粘在上面。

陆宪皱了眉,心一下就紧了,指尖去将发丝轻轻拨开,“怎么弄得,伤成这样?”

梵音似乎一下找到了依托,将脸重新埋回他颈窝,只是哭,也说不出几句话来。

陆宪愣了会,只抬手轻拍她背,温声安抚道:“好了好了,我在这。”

便在这时,门轻轻开了,喜顺正准备进门剪烛心,见了这幕,一时间不知是进是退。

陆宪望过去,给他使个眼色。后者当即会意,轻手轻脚退下,顺带将门给合上。

梵音在他怀里哭了许久,最后终于哭干了泪,只缓缓直起身,一双眼核桃似的,看着他。

“怎么回事?”陆宪皱着眉给她拭泪,语气都放柔不少:“谁欺负你了?”

梵音点头,又摇头,愣愣想了一会,又点头。

陆宪被她这呆愣愣的模样给逗笑,也不嫌她,只拿了帕子给她拭鼻涕。

“看来,这个人怕是很厉害了,能惹得我们梵音如此难过?”

梵音看着他,看了好半晌,直到陆宪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才开口:

“陆宪。”

“嗯?”

“我不想入宫。”

陆宪愣了。

她继续说:“我不喜欢陛下,我不想当什么昭仪,我也不要当什么宫妃。”

“我只喜欢你。陆宪。”

“我只喜欢你。”

她又重复了遍。

陆宪唇角的笑,彻底僵住。

梵音见他神色变了,心里有些慌,忙道:“我不想入宫,陆宪,你帮我………”

衣料窸窣,却是陆宪起身来,他将梵音稳稳托下,让她从自己腿上下来,看着她,语气沉肃,“梵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梵音忙道:“我知道自己不想当昭仪,不想入宫,我从小到大,喜欢的,只有你。陆宪……你去求陛下,让他放过我吧,我想和你一起,宫里这些荣华富贵我都不想要,我……我只想和你一起……”

“你现在还小。”陆宪开口,语调已有了几分无可奈何,“你还小,梵音,你不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我之间能决定的。”

“不……”梵音眼中的泪垂下,“我不,你去……你明天回去同陛下说,说我不愿入宫,好不好?你位高权重,又是陛下的心腹,你……你的话,他自然要考量几分的……对不对?”

可龙椅上的人终究是九五之尊,陆宪饶是在位高权重,还能逾越皇权吗?皇帝看中的人,他就是有心要,也难开口。

陆宪长叹口气,“梵音,别傻了。听话,明日再说,先回去,我送你,好不好?”

他语气里竟透出几分罕见的低恳,几近哀求。

这位在前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陆侍令,何曾有过这般低声下气的时刻?满朝文武,谁又曾见过他如此模样?

可梵音却执拗地拉着他衣袖:“不行,陆宪,我不要明日,就要现在。你即刻就去……你去拟旨,让陛下收回成命。”她撇了嘴,几乎哀求:“我不想入宫…….我不想入宫,真的,我不想,好不好,你去劝劝陛下。我只想和你一起,我只想嫁给你。”

一声接一声的抽泣,叫人听了,真不忍心拒绝。

陆宪垂眸看她,语气幽闷,眼里的情绪却出卖了她曾有过的私心:“梵音,我…..不年轻了。正常女人该有的,我给不了你。你…..能明白吗?”

“我不在乎!”

她急切打断,重复,甚至步步逼近:“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陆宪伸出手,没有将她推开,而是固定到一个进退不已的距离,自己能掌控的距离,语调已有些发颤了,“不要勉强,这对你不公平。”

梵音不要听这些,她只知道,她喜欢她,她爱她,她想要同她在一起,理智失了控制,猛地扑到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我不管,我说了我不在乎!我不要公平,我就要勉强!陆宪,你听清楚,我不在乎你多大,不在乎你的出身,更不在乎别人有什么你没有!我只要你是你!”

“我要的……也只是……你。”

说完这些,她似被抽去了浑身筋骨,抱着他的手无力下垂,将脸埋在他怀里,任由泪水无声流淌,她的声调近乎无力:“陆宪,你敢说,你对我,真的没有一丝心动过嘛?”

室内静默,静得人心发慌。

更漏滴落,一点,一点,这几息,在她心,似有千年万年那么长。

陆宪听着她的话,心里似有把钝刀在割,字字句句都渗着血。

最后,他长叹了气,在她背上轻拍,半是无奈半是哄:“梵音,你累了,我送你回去。”

他选择避而不谈。

梵音的心几乎凉了一半,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他虚设的禁锢,捧住他冰凉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泪眼模糊却亮得骇人的眼睛。

“陆宪。”

她一字一顿,气息拂过他苍白的唇,带着殊死一搏的决绝,她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一次。说你看我的时候,和看宫里任何一件器物,任何一本奏疏,没有半分不同。说你这双为我递过帕子,刻过木雕,夜半时分轻拍哄睡的手,从未想过碰我。说你的这一颗心,一次都没有为我乱过!”

“你只要说得出口,”她笑了,眼泪却滚下来,“我立刻就走,此生不再纠缠。”

陆宪看着她,只觉千言万语都化不成一句,张了口,却不知如何开口,她的气息就在身前,钻入身体里,直叫他心肺都跟着疼。

他犹豫,梵音一狠心,垫起脚,直直贴上他的唇。

气息交织,唇上传来陌生而柔软的触感,带着泪水的咸涩,还有她身上,清被雨水浸染过的微凉。

陆宪浑身骤然僵直,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一直紧绷的弦,在这猝不及防的温热触碰下,应声而断。

少女的唇瓣只是笨拙地贴着他,微微颤抖,再无其他动作。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渗入两人相贴的唇间,又涩又苦。

时间被拉长了,又像是凝固在这一刻。

窗外是瓢泼不歇的雨声,屋里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陆宪的手还维持着最初那个想要推拒却又不敢触碰的姿势,悬在半空。

他垂着眼,能看见她近在咫尺被泪水濡湿睫毛,和紧闭不住轻颤的眼睑。她脸上那方碍眼的纱布边缘,蹭到了他的下颌。

所有的理智,顾虑,权衡利弊,在这灼热的贴近中,如春日残冰,寸寸消融。那声叹息终于逸出唇齿,带着妥协。

悬着的手,终于缓缓落下,没有推开。

一只手掌轻轻托着她后脑,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另一只手,则环过她纤细的腰身,将还在轻颤的她,完完全全锁进怀中。

这个吻骤然加深。

他压抑太久的汹涌情感终于决堤,反客为主。

撬开她毫无防备的齿关,唇舌带着惩戒的意味,又在触碰到她生涩的闪躲时,化作温柔缠绵,攫取着她所有的气息。

梵音整个人都愣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天地都在旋转。

方才那点孤勇瞬间被这滚烫的回应击得粉碎,只剩下本能的迎合,她下意识地揽紧了他的肩背,指尖冰凉,似寒天冻地里的人,要向他摄取最后一丝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梵音几乎要喘不过气时,陆宪才微微撤离些许。

他看着她红肿湿润的唇瓣,两人呼吸凌乱交织。

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暗沉得如同浓墨,还有一丝痛苦的挣扎。

他看着她迷蒙的泪眼,和被自己吻得嫣红微肿的唇,喉间逸出一声叹息。

“……梵音。”

他唤她,声音沙哑,“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梵音听懂了。

她望着他眼中那个狼狈的自己,心口那半片冰凉,终于被这迟来的滚烫的确认,一点点熨帖,暖了回来。

眼泪再次涌出,是热的。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重新将脸埋进他颈窝,紧紧抱住他。

陆宪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下颌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闭上眼,任由窗外风雨如晦,心中惊涛骇浪,此刻怀中这份温暖,却是真实的。

烛火扑闪,他们相拥的影子倒影在墙面上,拉得很长,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雨,还在下,重重地敲打着世间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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