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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熏艾

第二日,圣旨便到了,来得太快,近乎急切。

梵音跪在冰冷的砖地上,低着头,听宣旨内侍尖细的嗓音落下。

正二品昭仪,赐居瑶华宫,当真是体面,圣恩繁荣。

内侍喊了两遍,直到小双脸色煞白地去推了把自家娘子,梵音这才从缓缓有了动作,接过那卷帛书,头磕到地面,声音似潭死水,“臣女,谢陛下隆恩。”

这内侍堆着笑说了几句吉祥话,可来来回回见她们没有封赏,也就神色讪讪地告辞离去。

梵音保持了这个姿势许久,直到面皮红涨,近乎发紫,被小双一把扶起,这才缓过气来。

初早事有几位来吉祥劲的宫妃,还是年轻的,眼下见内侍,嘁嘁喳喳的凑上来道贺。

梵音只呆愣愣的发傻,耳边盖了层玻璃罩,所有人的话语都在外嗡嗡绕,绕成条绳,在她脖子颈上束了个结,要把她勒死罢休!

也许是她神色不对,众人见强捧不起,纷纷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都散却了。

小双见状,忙上前去扶她,“娘子.....咱们....咱们去坐着吧,您腿上还有伤,总这么压着也不是事啊。”

她擦着泪,却怎么也搀不起她,于是哭得更厉害,压低声气在旁规劝道:“娘子,我的好娘子,您从昨夜至今滴水未进,身子哪受得了,小双求您了,快起来,好不好?”

片刻,梵音有了动作,但却是垂眸看着手中的帛书,哑着嗓子问:“陆宪呢?他走几天了?”

小双边擦泪,抽噎着,仍是规劝:“娘子,这圣旨都下来了,就算陆大人在,他到了御前,他还能抗旨不成?陛下这是铁了心要纳你入后宫,他在怎么翻云覆雨,到底还是臣子,君臣两字隔得可是天,就算他违拗皇命,您想想,同皇帝抢女人,自古天下还有几个?陛下若是知晓他的心思,他还能活嘛!”

梵音的泪也流了下来,她何尝不知其中道理?只是皇帝一招釜底抽薪,他人刚去翼州,这才几日,圣旨就下来了,分明就是觉出了什么。

她还是太鲁莽,那夜贸然去值房寻他,却不细想宫内哪有不透风的墙。

帛书在膝上,瞬间有了重量,压得她直不起腿。她垂着眼看那抹玄黄许久。

心底却有道声音冒了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皇帝一句话,她就得千恩万谢受着,都说皇恩无上,给你便是荣光。可从来没有有人问过,这份荣光,她到底想要吗?

她也曾将希望寄托于陆宪,可如今呢?

他无能为力的,她不怪他。

那位豫王殿下?

得了吧,她还真傻到,相信他会为了自己违抗君父?抄经,马球会,带她出宫,甚至昨夜那罐化淤膏,于他而言,不过是无聊时的消遣罢了。

水榭那天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彻底掐灭了她最后一丝希翼。

可怜她还真的有过卑劣的心思,自持有了这张脸,能让男人死心塌地的付出所有。

手捏着裙裾中渐渐收紧。

不。

她才不要认命。

什么皇妃昭仪,位同副后,她不愿的担的事,没人可以强迫她!

梵音缓缓起身,将圣旨放到案上,然后转身,开始梳理有些凌乱的长发,动作慢而仔细,还让小双去帮她挑了件最素净的衣裳,脸上未施粉黛。

“娘子......”小双眼瞧着她从神色死寂如灰缓缓变得从容带着些许定色,声音都开始发颤。

“我去谢恩。”梵音打断他,语气平淡,仿佛真是去赴一场寻常的请安。

朝会散后,皇帝留了几位老臣议事,关于兖州流民事宜,今早刺史刚递上的折子,事态愈发焦灼,兖州的军政被这反流几乎给冲击得瘫痪。

肖立卿在,李承胤也理所应当留下,舅甥两人正一前一后坐于左首位,听端王在厅中细说应对之策。

皇帝坐于案后,指尖摩挲着一方镇纸,瞧着略有走神。

适才王随堂来报,在皇帝耳旁低声说了几句。李承胤离得近,清晰地听到,圣旨已送到,宋女也已然谢了恩。

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从他心口猝然炸开,近乎窒息的闷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有些喘不过气。

在这之后,他始终垂眸盯着手旁的茶盏,上面茶叶悬浮,雾气平稳,神色也无异样。

可谁能想到,他心里却是一阵翻江倒海,耳边只剩几位老臣议事的声响,可都像搁在天边那么远,怎么也传不到他心里。

翻腾的浊气越积越厚,冲撞着,几乎要破体而出!他只能将全部力气,都用在维持那表面的平静上,放任内心波涛汹涌,我自纹丝不动。

议事还在继续,话题也逐渐转向钱粮调度与地方协同。

徐国忠身为尚书令,自当出来说了几句,只是言辞九曲八弯,无一不在为兖州之事找补拖延。可场上诸位都是千年老狐狸,哪还玩什么聊斋?

肖立卿看不惯他这油嘴滑舌落不到实处的做派,冷不丁地淡淡插嘴:“徐老之言,叔达当真受益匪浅呐,可您所谓从长计议,是要计到何时?待流民攻破州府,还是待烽烟燃至京畿?缓缓图之,图的事什么?是图个粉饰太平,还是图个时机,将某些烂掉的根底一并掩了去了?”

他这话不情面,字字如锥。

徐国忠面色微变:“右相此言何意?老臣一心为公,也不知您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污了老臣这颗赤诚为国的心!”

一旁端王则敛眸屏声,垂首理着袖口,不愿被波及其中。

御座上,皇帝听着两人交锋,微微蹙了眉,扫了一圈场下,最后视线落在了那过于沉静的侧影,他对一切都视若无睹,与这喧嚣的朝堂格格不入。

“豫王。”

皇帝开口。

顿时,嘈杂议事声为之一静。

被点到名的人,却恍如未闻。

他依旧盯着那早已凉透的茶,神魂似已抽离,只遗下一具空壳在此。

“李承胤。”

皇帝又唤了一声,声调未变,但殿内的空气似乎又凝重了些。

坐在他下首的肖立卿眉峰微动,目光扫过外甥略微苍白的侧脸,借着侧身端茶的姿势,手肘顺势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李承胤眼睫猛地一颤,倏然抬眸。

眼底里来不及完全收敛的空茫深冷,在接触到御案后那道目光的刹那,霎时同潮水般褪去,旋即被平静覆盖。

他离座,起身,动作流畅不见滞涩。

“儿臣在。”

他声音略有低哑,但转瞬便恢复:“方才沉思兖州地势与流名动向,一时出神,请父皇恕罪。”

皇帝看着他,目光停留一息,深邃难辨,片刻,又指了指墙上悬挂的舆图,语气听不出喜怒:“适才端王所述军民分离安置,及以工代赈细则,与地方州府协同之权责划分。你如何看?”

适才端王所言,李承胤压根没听进去,可临到此处,心却不乱,凭借对这位兄长的了解,一一推测,道:“儿臣以为,二哥所虑周详。流民成患,根在失所,急在饥寒。分离安置可防聚众生变,以工代赈可解燃眉之急,更可使其安定,渐复生业。然——”

他略一停顿,语速不急不缓,“兖州、翼州相邻,流民窜动,非一州之事。权责划分若不明,或致两州推诿,或生门户之见,反误了朝廷大事。当由中枢遣一朝臣,持节督抚,协调两州,统管钱粮调度,民夫编伍及工程核查,方能使政令通达。”

皇帝听罢,未置可否,目光转向端王:“你以为,豫王此议如何?”

端王却面露难色,拱手道:“父皇,五弟所言甚是。只是……只是儿臣督办盐铁清厘一事,正值紧要关头,各处账目仓储盘点,皆需儿臣坐镇核验,实在分身乏术。再者王妃她.....身子尚且不适,这督抚专使之任,责任重大,非能者不可担,儿臣恐怕负了圣望。”

他言辞恳切,将自身冗务摆得清清楚楚,明里暗里却都是推脱。

皇帝沉吟片刻,视线又落回李承胤身上:“既如此,承胤,你对兖、翼两州军政民情,可有了解?”

“回父皇,儿臣近年翻阅过两州志略,也曾与来自彼处的将佐有些交谈,略知皮毛,不敢称了解。”李承胤回答得谨慎。

“皮毛也够了。”

皇帝靠回椅背,语气平淡:“你年轻,应该多历练。盐务清查固然要紧,然流民安定关乎国本,更迫在眉睫,端王既无暇分身,此事,便由你去吧。给你两月时间准备,一应人员、章程,与户部、兵部及两州协调妥当。时日过,便代朕前往兖州训抚,总揽其事。”

李承胤随即深深俯首,“儿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以安父皇圣心。”

胸中那口翻涌的浊气,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任命而消散,反而被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兖州……远离京城,数月之期。

他脑中忽然闪过那卷刺目的玄黄帛书,闪过含章殿庭中里那双小腿上的红肿和迅速淤紫的伤痕。

离开这里。

也好。

他需要离开,需要绝对的冷静,需要想清楚,很多事。

包括,他究竟该如何对待,那个已经接下圣旨,成为昭仪的女人,以及这所谓的皇恩浩荡之下,他心底那疯狂滋长再难按捺的念头,究竟要走向何方。

“豫王殿下。”

可便在此时,一旁徐国忠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忧国忧民,打断了他的思绪。

“殿下年轻有为,陛下委以重任,实乃兖州流民之幸。只是,殿下久在京师,于地方具体情弊,或有生疏。老臣斗胆建言,此事千头万绪,非仅有恤民之心便可成,更需通晓钱谷刑名、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之内情的朝廷重臣。不若,先从刑部及御史台择选精干老成之员,为殿下辅弼,细细筹划,方为万全之策啊。”

他这话听着像是关切,实则是暗示李承胤缺乏经验,需被辅佐乃至看顾。

“徐老过虑了。”

肖立卿轻笑一声,放下茶盏:“豫王殿下虽年轻,然处事沉稳,谋定后动,陛下圣目如炬,自是知晓。况兖州之事,重在安民、垦殖、以工代赈,此乃实务,非一味纠缠陈年案牍或地方阴私所能解的。至于人选嘛——”

他淡淡地掠过徐国忠一眼,笑道:“陛下既已交付豫王,如何选配僚属,殿下自有分寸。徐老身为尚书省堂官,届时在跨部协作,人员调拨上予以便利,便是最大的辅弼了。”

只是,这笑意顿了顿,在开口时,略带了一丝锋芒:“难道徐老是担心,殿下年轻镇不住场面,还是担心兖州这地,经不起殿下带着人去兖州实地勘核?”

最后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徐国忠脸色微变,“右相此言何意?兖州的账,条条明理,经得起任何人核查,老臣只是……”

“只是什么?”

肖立卿截断他的话,笑容温和依旧:“徐老一心为公,虑事周详,自然是好的。陛下既已决策,我等臣子,竭力配合便是。豫王殿下,您说呢?”

李承胤立于殿中,将舅父与徐尚书的机锋听得明白。

他面色无波,对着御座方向,也对着徐国忠,平静道:“徐尚书好意,承胤心领。此番前去,自当倚重各部贤才,加以咨议,断不敢以年少而轻忽。至于具体章程,待臣与相关衙司议定后,再呈陛下御览,请诸位大人斧正。”

他不接肖立卿关于账目的话头,也不给徐国忠继续发挥的余地,只将事情拉回皇帝定下的框架内,态度恭谨,却立场明确。

皇帝看着殿中几人,目光在李承胤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一瞬,“好了,此事便如此定下。豫王,下去好生筹备。端王,盐务之事亦不可松懈,都退下吧。”

皇帝都这般说了,还有什么好争辩的。几位正向皇帝行了礼,正要转身退下。

便在此时,门外一声尖细嗓音传了进来。

“呀,昭仪娘娘来了?您......哎!陛下正在议事,您……哎哟,娘娘!您快请起,这于礼不合啊……”

接下来主线的占比会稍微增加,妹宝浑水摸鱼领工资的日子也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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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谢恩典殿前违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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