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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州府聚宴伶仃大醉

待堂讯毕,夜已深了,雨也停了。

梵音收拾好木椟文书抱着,跟着李承胤身后。

庭中冷清清的,月光寒瘦,银泠泠地照下,给身前的白袍银绣镀了层辉光。

梵音在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檐廊下点着风灯,碍着下了场雨,两排古树上的翠意盎然都映在了青石板的水滩上,被云头履一踩,荡起层层涟漪向四周漾开。

“鞋湿了。”

前面的人不知何时停下,将她搀到庑廊下美人靠。梵音想说不碍事,可李承胤一个眼风,他身旁的贾无忌躬身退下了。

现下,只剩他们二人,有些不便开口的话,可直说了。梵音抿了唇,侧眸看去,他半个身上都沐在月光下,神色却藏在暗处,眉眼似乎低垂,不知在看什么。

“殿下为何替我收常例?”

话一出口,他倒是一愣,旋即淡声问:“怎么?你不想要?”

梵音点头:“瞧殿下适才的手段,只单单敲打几句,那杨府君便甘之如饴奉上如数家珍只为保仕途平顺,恕下官直言,这是贪污受贿,朝廷官员碰不得,您贵为亲王,更是碰不得。退一万步来说,这事,殿下是做惯了的,可我却不能。”

梵音自认为自己还是有原则的。陆宪教她开蒙的第一本书便是大魏的律法,十二篇五百零二条她背得滚瓜烂熟,若不是碍于场合,让她长篇大论一番来臊臊他的脸也是应当。

可那头静了半晌,却是郎郎笑了声:“哦?看来小宋御笔是不愿与我同流合污,也罢,到底是陆侍令教出的孩子,清正廉明,带不坏。”

他这话说得可谓是幽怨十足,梵音听了半句,身子都麻了半边,舌头打着结,磕巴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不想等她说完,李承胤便微微正了身,状似风轻云淡说:“可惜了,万两白银,棉花地里都能砸一声响来,本想给你点好处,借着豫王府的名号在外耀武扬威,不好嘛?”

他嗓音放低,带着若有若无的引诱,看过来的眼神不轻佻,却像带着钩子,慢条斯理在她的心湖上,轻轻撩拨了下。

梵音的心一下就鼓动起来,浑身的血液在脉络里汹涌,一浪接一浪地叩着她的心房。

这是第三次了。总是同她说这般暧昧不清的话,半遮半掩,偏偏她是个没实心的,每回都能让他钻个空。

复杂的男人,诡计多端的男人,处心积虑的男人.....

梵音心里乱的紧,七上八下的跳,气他这般不知轻重来撩拨,又恼自己居然会因此怦动。这两股劲拧巴在一块,真犹如体内堵了口气,浑身都不舒坦!

猝然起了身,扭头就往外走,可偏不巧,李承胤的嗓音在背后懒洋洋传来,“走什么?鞋袜湿了,当心受寒。”

他不开口还好,这腔调任梵音听了,无名火冒了三丈,当下骂道:“谁要和你同流合污!?”反身又跑开了。

李承胤负手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笑了声,信步下了阶,在往堂内去。

几日后,虎贲军一到,四人也就启程。

那杨守衡,送爷爷求奶奶似的在后头远送了十几里,那份感天动地的做派,任谁瞧了都要夸一声好功夫。

梵音懒懒收回了手,窗帷垂下,遮去存许天光。她回身看向小几上的文书,上头的墨迹如花一般悠悠晃在她眼前,还没来得及握笔,上受一声轻咳便引去了她的视线。

“让你抄得戒律,都齐了嘛?”

要说这人还真不能任性,那夜梵音所举,若上纲上线,此刻怕已是地府里的一缕游魂,可李承胤没计较太多,只罚她抄十遍戒律,美名其曰既往不咎,已显大度。

而梵音呢,因有了上回那一遭,胆子也是愈发大了起来,仔细一砸摸,我这连皇帝的旨意都敢违抗了,还怕这?当下心安理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不过这戒律,她到底还是写了,左右任务不重,练手的事,于是将压在下层的文册翻找出,双手递上。

李承胤呢,倒真当那么回事,放下军报接过翻看。

便在这时,贾无忌呈着一叠公文信函入内,稳妥恭敬地放至一旁小几。

梵音见了,便状似不经意问他:“贾总管,有翼州来的公文嘛?”

李承胤闻言,抬眸看来。

“这......”贾无忌嗫嚅会,觑了上首眼色,笑道:“御笔说笑了,翼州同兖州不搭噶,怎么会有信送来呢。”

“这样啊.....”

梵音肉眼可见失望。在洛阳时,陆宪还会与她书信往来,如今入了兖州地界,却连一封问候都不曾收到。她不是没有写过信寄去,难道是他公务缠身,竟连提笔的工夫也抽不出来么?

贾无忌找了个空档退下,车内只剩两人。

她心不在焉,李承胤自然觉察了,正要开口,哪知马车骤然停驻,跟着四周的军马锵锵都跟着止歇。

“殿下,是兖州刺史温孝通来接驾了。”

此地距兖州城尚有五十里。素闻“十里迎驾”是常礼,这五十里相迎……倒真是头一回见。

梵音跟着李承胤下马车,已然是在刺史府前了。

为首的官吏,五十上下年纪,一张脸似满月,淡眉塌鼻,垂朱拖紫,面上的笑都要溢出,领着一众官吏上前揖礼道:“下官兖州刺史温孝通,恭请殿下金安!”

李承胤不做停留,说了声起来吧,便径直往州府里去。

温孝通则十分热情地在旁引路。

席宴上山海俱全,舞姬飘逸,水袖伴着丝竹管乐绵绵,李承胤坐主位上,手捏酒盏,静静听着席下温孝通滔滔不绝。

“兖州地界,诸事繁杂,三天两头总不清净。殿下远道而来,为政事劳心,臣等感激不尽,特备下薄宴,为殿下接风洗尘。”温孝通满脸堆笑,双手高擎酒盏,话音还未落,身后一众州府幕僚已齐刷刷起身,向着主位恭敬举杯。

阶下是殷勤恭立的官吏,阶上是独坐的李承胤。

梵音瞧着这么,心下顿时生出不少感慨。像他这种人,好似生来便是置身高位,受万人敬仰的,想到他不久前还在藏书阁为自己抄经,心下没由得起了一丝波澜。

左右他心甘情愿,自己受着不就好了?她一贯会开解自己,当下呷了口酒,在抬眸时,就见李承胤也未起身,只将执酒的手略微一抬,算是受了这礼。

杯沿沾唇,啜饮一口,便搁下了。

“接风洗尘,尚且不急。”

玉箸尚未动,宴上弦歌犹在,他却在一片浮华的喧闹中,缓缓开了口:“本王离京前,翻阅过兖州的卷宗。此番作乱的流民,来历似乎不太干净。”

短短一句,语调平淡,却字字如楔,将方才的笑语寒暄给灭了干净。

温孝通脸上那春风般的笑容,短暂地僵了一瞬。

毕竟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吏,那凝滞不过瞬息,便已化开,转而蹙起眉头,换上十足十的愤慨:“殿下明察秋毫!此事正是臣等心头大患,日夜悬心啊!”

他放下酒杯,痛心疾首般叹道,“那些聚众滋事的,确非纯良百姓。多是些四方流窜来的兵痞、逃犯,还有被裁撤的河工里那些惯会挑头的悍民!拉帮结派,最是刁顽难驯!”

他一面说,一面小心觑着上首的神色,试图从那眸子里窥出一丝波澜。

李承胤只静静听着,面上敲不出喜怒,“南朝兵痞,江湖亡命.....”他一字一句掂量,“温使君治下,倒是热闹的很。”

温孝通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忙躬身道:“是臣等无能,治下不力,致使宵小混迹,惊扰殿下视听,致使流民汹涌,裹挟其中,若要处置起来,实在难办......”

“流民是幌子,”李承胤打断他,声音也冷了下去,“还是有人想借这个幌子,做些别的文章?”

他目光如寒刃,倏地刮过温孝通面皮,没得让人心头一凉。

满厅寂静,无人敢言。适才烘托出的客套,才可却被无情撕破,烛火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有不安,有惊恐,也有在旁看热闹的。

梵音将一口肉刚吞下肚,在抬眸时,厅上已然静得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了。

贺骁凌却在旁浑然像个没事人,自顾吃喝,眼皮都没抬起一分,见她没了动作,手肘推了推她,“愣着作甚,吃呀,晚上回行辕可没宵食。”

若是换作以往,梵音保准问他为何没有宵食,可如今,在这当下,这是有没有宵食的问题嘛?

从洛阳启程,她就没见贺骁凌公干过,一路走马观花,饮酒作乐,什么弹文政务,没见他翻开过,常例银子倒是收了不少,哪是监察官吏的模样?

御史台都这么嚣张的嘛?

譬如眼下吧......他们随行豫王,是不是好歹,也该做点什么?

可贺骁凌一眼就看穿她的忧虑,向她招手,两人伏低身子,他低声笑道:“小宋御笔不必忧虑,左右有表兄在,咱们带张嘴就行,其他事,自有他摆平。”

这话说的大胆,却也颇为.....应景。

这一路行来,李承胤除却日常休憩用膳,其余辰光皆在马车上批阅文书。偶有停驿,也只见他夜半独坐水边垂钓,一盏孤灯映着沉默的侧影。

那暮气沉沉的作派,竟与花甲老翁无异。

梵音内心挣扎一番,很快便接受了贺骁凌的话。于是李承胤在上疾言厉色,他们在下大快朵颐。

吃了个半饱,梵音实在累了,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适才多饮用了些果酒,入口顺滑不辛辣,便连着喝了两壶,眼下整个脑袋晕乎乎的,脖子都在跟着发烫。

贺骁凌在她身旁,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梵音随意摆手,推脱说自己出去透透气,起了身,摇摇晃晃便往外走。

月色如凉,走在廊庑,见明月高挂,庭中林木如盖,花影遍地,夜风习习,很是舒爽。

她走不动了,正迈步要下阶,一个趔趄,直直坐了下去,屁股有些痛,却也顾不得,靠着廊柱,嘴里喃喃说着快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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