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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竹林袖里包藏私心

正巧宴散,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温孝通等堆笑恭送着殿下离去,拭了额角冷汗,心仍有余悸。

要回行辕了,李承胤离席也没见她人,贺骁凌是个不着调的,让他看个人也看不住,早就爬上马车昏睡得不省人事,哪问的出什么话。

又因兖州这事闹心,当下面色也不善,浑身缀着寒气,贾无忌等跟在身后,提着灯笼不敢言语。

步履沉沉,衣袍翻飞,终于在拐角一处廊下,见着了她的身影。

贾无忌识相,远远停在身后,没有跟上。

李承胤走近时,先瞧见一角鹅黄的裙裾软软委在阶前。他脚步缓了缓,转过廊柱,便见她背身抱着柱子,脸颊贴住木面,唇间还含糊地呢喃着什么。

先前那点没来由的烦躁,忽然就散了几分,心下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俯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起来了?”

梵音五感早已混沌,只觉那声音渺远得像从天边飘来。她慢吞吞地摇了摇头,又迷糊糊地转着脑袋,似乎想寻到声音的来处。

李承胤眼里掠过一丝的笑意,伸手握住她细瘦的腕子,将人稳稳托了起来,随即松开了手。

梵音好不容易起身,脚步有些悬浮,只觉天地都在旋转,脚下的地砖波浪似的起伏,竟是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下了台阶,走出几步,却没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她还倚着廊柱,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怔怔望着自己。

“能走吗?”他问。

梵音也不答话,只虚虚抬了步,一步一步,极为缓慢,似乎才刚学会走路。

李承胤见此,难得耐着性,近步上前,向她伸手。

她身形有些摇晃,下了阶,可没走几步,便踩中裙摆,一个踉跄跪,结结实实坐在地,她哼了一声,却也不哭,只朝他张手:“抱。”

李承胤的身形,好似有一瞬僵立。

夜色里,她伸着双臂的模样像个讨要拥抱的孩子,眼眶里还带着酒后微醺的红意。

他沉默片刻,走到她身前,并未俯身,只是将手递得更近了些:“自己起来。”

梵音却摇了摇头,手仍旧固执地伸着,声音都是软的了,仍固执地重复:“要抱!”

两人之隔了一步距离,夜风穿过回廊,吹动她肩头的发丝,她只仰着脸看他,眸光朦朦胧胧的,就那么看着,仿佛认定了他会弯腰。

李承胤与她对视片刻,忽然失笑了声。

下一刻,他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弯,揽着她肩背,稍一用力就将人稳稳打横抱了起来。

梵音下意识攥住他衣襟,旋即整个人都陷入他怀,夜风都被隔开,他的温度和清冽气息笼罩下来,晕乎乎地埋在他颈侧,含糊呢喃了句什么。听不清。

李承胤脚步停,抱着她往庭外去,嗓音低沉下来,情绪听不出来:“下次在喝成这样,便留在外面,别回来了。”

怀里的人只哼了声,便不在言语。

贾无忌提着灯笼,在一旁打着,垂眸不敢看多看,廊下只剩风过枝叶的沙沙声。

第二日。

要不说北地酷热呢,红日刚起,屋内就闷得连同蒸炉一般,让人喘不过气。

一大早,那知了便攒足了劲叫,大有一种与天同寿的决心,梵音掀开被褥,只觉头昏脑重,眼冒金星,起身时那魂似乎都吊在头顶跟着飘。

抬手想去扶,掌心却掉出个物事,定睛一看,却是个翡翠环戒。

她有这东西吗?

且看尺寸,分明是男子所戴,她从哪得来的?

零零散散的片段从脑海里掠过,依稀记得昨夜是李承胤送自己回来的,那这玉戒,就是他的吧。

许是不慎落在她这了吧。

梵音有些心虚地想。昨夜自己做过什么,全然不晓了,只记得昨夜同李承胤说好饿,在细的,她也不敢深究,只瞧见一旁小几上摆着凉透的荷叶羹和山药枣泥糕。

她唤人来撤下,自顾下榻往净室走,盥漱后,换常服,神思恍惚地往主殿去。

刚踏入庭中,就见值守的内侍忙迎上前,点着腰十分恭敬地给她引路。

心里还没来得及疑惑,就听内里传了声:“进来。”

绕过屏风,见李承胤端坐书案前,正执笔拟写,许是听见步声,眼也不抬,两指在案头一叠文册上一点:“批谳和咨文,呈下去誊录副本,择日送往洛阳预览。”

“是。”

梵音的手刚碰到文册,只听李承胤又吩咐:“暂且不急,先拟密令。我念,你写。”

于是拿了笔墨木椟,挽袖提笔。

“密谕兖州山阳郡郡守查矿产事。本王闻流民中有私矿逃徒,尔即密查:其一,近年谁人包揽兖东铁矿?是否与徐维忧有关联?其二,矿徒数目,器械藏处,绘图急报。其三,此事限五日,单线通禀,泄者斩。”

他念得不算快,待梵音写完后,又向他复述了遍,李承胤颔首,示意她加盖宝印。

“殿下,这密令......”

“怎么?”

李承胤缓缓搁下笔,从一旁两足凭几上拿起帕子擦拭,说:“这是徐家的事,你是想说,你合该避嫌?”

梵音点头。

李承胤哼笑,满不在意道:“你若泄露,那又如何。再者,我相信御笔的人品,这种两面三刀的事,你是决计不会干的。”

这点倒是说准了,梵音身上优点很多,嘴严算一个。何况宫内几年,大多都是陆宪将她养大,对皇后嘛,十天半月见一次,亲疏自然分明。

她正自想,手上加盖宝印,可袖口里的玉戒却随动作翻转,不轻不重蹭过她的腕内。

差点忘了,她今日来,除去协理公文,还有一件事。

“硌”一声轻响,一枚油绿透碧的翡翠环戒被放置桌案一角。

“殿下昨日落下的。”梵音轻声开口,又拿眼觑他脸色。

李承胤没动作,放下帕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眼,淡淡道:“放着吧。”

瞧着模样,她昨日应当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心里松了口气,便在这时,步声渐近。

贾无忌进门通禀:“殿下,任城王于府中设宴,恭请殿下莅临。”

徐维忧与皇室沾亲带故,财力颇为雄厚,各州郡不少房产庄园,兖州城里火热的地段最属淮南坊的梅园。午宴自然就安排在这。

对于任城王,梵音不是特别相熟,只在皇后宫内远远见过一面,若是要按规矩来,自己该称他为舅舅。

打远就瞧见金柱大门前,黑压压站一群人,为首的一身海青色外袍,头戴金冠,身形挺立,左右陪着温孝通和一世家子。

梵音认得,是平阳赵家。

也就是孔梨月的未婚夫。

这几人见亲王来,纷纷正冠掸袍,快步上前行礼,“殿下舟车劳顿,想必困乏至极,需得偃息。臣昨日未曾叨扰,今日在府上设宴款待,还望殿下见谅。”

待他抬起头,梵音这才看清面貌,模样倒是俊朗,只不过上了年纪,眼角多了几条纹路,同皇后五分像的容颜,此刻浅浅笑着,瞧着颇为和熙。

李承胤神色恬淡,颔了首:“无碍,任城王有心了。”

简单含蓄片刻,徐维忧身旁的管家侧身让道,将人引入内。

从正门踏入,一面朱红八字照壁,中是块麒麟纹样,栩栩如生,若不细看,还道是活物。

梵音同贺骁凌等跟在他们身后,见徐维忧很是热络地同李承胤攀谈,而那位赵公子,则负手在旁相随,说到要紧处便不伤大雅地插上几句玩笑。

上了垂带踏跺,过下屏,眼前豁然,荷花中堆放假山,郁郁葱葱倒映水面,不远处廊下分立婢女,夏风吹动香云纱帘,颇有那么几分弄月吟风之意境。

今日这宴会,竟是摆在水榭上。

殿中放了巨大的冰鉴,四角放置飞轮扇,各有几位婢女轮番抽拉,入内后,浑身的暑气都被驱散,说不出的舒爽。

待李承胤主位落座。众人这才陆续坐席。

梵音在右席,身旁挨着贺骁凌,魏铮则在二人之上,今日这阵仗,不好带彪子来,少了些热趣,二人也就有一搭没一搭闲谈。

贺骁凌倒是时不时凑个嘴,惹得梵音抿唇浅笑。

上首的目光在看来时有些阴冷,贺骁凌也就讪讪地回正身,捏着酒盏小口呷着。

梵音呢,也收了笑,垂了脑袋,也不说话了。

不比上次的剑拔弩张,这次的宴会倒似平静水面上的波澜,众人都跟着量词度句地赔笑,言语间从朝堂政事,逐渐转移到私房话。

徐维忧一幅长辈做派,捏着酒盏,细细叮嘱道:“明玮,年后便要进京了。届时与孔家小姐相见,务必慎重以待,切莫失了礼数。”

“王爷说的是,明玮谨记。”

赵明玮笑着应话,忽调转目光,掠过对席,当下起了身,举杯向梵音遥遥一敬:“听闻宋御笔同孔娘子属闺中好友,日后还需娘子多替我在她面前多美言几句才好。”

他很有诚意,说完这句话,一杯酒尽饮。

如此,梵音也不好说什么,只浅笑着举杯,和他说应当。

刚放下酒盏,徐维忧便温声开口:“梵音,上回见你,还只到我腰间这么高,一晃眼已出落成大姑娘了。在宝相寺这三年,气度愈发沉静了。”

既是他开口,梵音就不得不小心应付了,敛裙起了身,唇角勾出温婉的笑来:“王爷说笑了,佛门三年,不过是学着静心罢了,倒是您风采如昔,更胜往日。”

徐维忧笑得和气,摆手道:“都四十的人了,哪还有什么风采。”

李承胤静静听着,唇角始终挂着淡笑,落在下首眼里虚虚实实,叫人摸不透。

许是觉得气氛太过怪异,席宴用罢后,众人到后园去闲步。

王府的射圃倒是新开辟的,贺骁凌年岁虽小,可玩性大,见了刀枪剑戟,忍不住便上前摆弄,同行的还有魏铮。

梵音碍于礼数,只得在一旁静立观看。见贺骁凌一箭正中靶心,她随即轻轻拊掌,温声赞道:“贺大人好箭法。”

贺骁凌倒是很得意,回身对李承胤摇尾巴:“表兄,你看我着箭术,名师出高徒,亚不逊色你当年吧?”

听这意思,他这箭法倒还是李承胤教的呢。梵音看了过去。

李承胤没说话,只接过贺骁凌的弓,也不调试,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白羽箭,不戴骨弽,也不往射位去,就地挽弓搭箭,对准松弦。

“咻——!”

一弦白影追出,似利刃破空,带着狠势,竟将靶心的箭劈开两半,死死钉入靶心,直贯穿至白羽箭尾!

梵音眯着眼,听那司射官大喊才知晓。

射穿靶了!

她于君子六艺这块,自小便是父亲开蒙,由兄长教导,在大些,入了宫便松泛了,只在一些游猎集会上能摸两把,她自译在习射中技艺属上乘,可如今一见,却是五体投地,看李承胤的目光都带亮色了。

“殿下锐气不减当年啊。到底是年幼时,在上林苑由陛下亲手教得习射。”

气氛都到这个地步了,负手在旁的徐惟忧自然是出言恭维了一番。

可奈何李承胤不吃他这一套,将弓随手抛还贺骁凌,淡笑了声:“王爷谬赞,雕虫小技,不值一提。”话落,眼风不经意扫过身侧的梵音。

而她呢,只盯着司射官送上前的草靶,眸中的惊叹几乎都要溢出。

“这要是雕虫小技,那咱们那些三脚猫的伎俩,可就真叫难登大雅之堂了。”这赵明玮那边,却是莽足了劲要在豫王跟前得眼。

他如今官任兖州司马,不过五品上下的闲置,他那未来的岳丈,孔太傅,自译书香门第文人风骨,断不行提携一事,来日他赴洛阳任职,无外乎东宫豫王一脉。

东宫属正统,但根基薄弱,无母家扶持,不比洛宁肖氏,百年门阀,豫王在朝中羽翼渐丰,根基深厚,若能与其攀交,自是得益。

李承胤朝堂浸润多年,岂会不知他的心思?当下负了手在前踱步,听他如何如何,说到要紧处,时不时出口一点,直指核心,最后半托半带地,将话头牵到了矿脉。

竹林中自有一番幽境,日头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亭边石阶映下稀碎光斑,清风吹过,掠起一阵沙沙轻响。

除了李承胤、徐维忧等人,兖州的几位随行官员皆弓腰在旁听训。

梵音侍立在旁,见李承胤的手撑在桌沿,手背上蜿蜒的青筋好似小蛇,指节好长的,幽绿的翡翠环戒缀在指根,随意扣着盏沿,好似天生带三分矜贵,愈显得他在风云场上游刃有余。

他说:“初入兖州,本王倒见山林茂密,可惜矿产不丰,这些年倒苦了州府财政。”

梵音同他待久了,平日都一块理政,自然能咂摸出他话外之意。

果然,赵明玮是个没防备的,当下便道:“殿下明鉴,这几年来,兖州矿脉产不覆出,每年还需向朝廷缴纳三成,这.....”

他话都没说完,那徐维忧便轻咳一声直接剪断,“殿下说笑,兖州只是小矿,不值一提。”

李承胤却颔首,似在体谅,“地方开矿不易,上下打点辛苦,两位劳心,也是为国,回头本王自会上书向父皇呈明二位不易。”

往上报,不是闹出动静引起朝中注意嘛?

他们这边焦心应对,梵音倒是浑然置身事外,闲闲听着李承胤如何在言语间布下机锋,一步步将人诱入局中。

说实在的,她对这些朝堂政事提不起兴致。随驾兖州不过是御笔职责所在,却非她毕生所求。能离皇宫远些,暂且避开天子耳目,她便已暗自庆幸。什么徐家、肖家,明争暗斗,与她何干?

于是她只安静立在旁,目光落向某处虚空,微微出神。李承胤身量足足八尺二寸余,此时负手而立,宽大的身影将她全然掩在身后。

少了几道探究的视线,她也不必刻意端着姿态,身后便是圆凳,却不好真坐下,只悄悄挪了脚尖,目光漫无目的游走,看庭外竹叶打着旋飘下,看斜风悄然灌入,鼓起谁的袍角。

眼前的人身形俊挺,只是说话时,老喜欢负手在后,明明三十不到,瞧着倒是有垂暮之年一般老成。

梵音看着看着,便鬼使神差,悄悄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上他的指节。

李承胤正同属僚说话,目光未垂,话音亦未断,指节微微动了动。

她知道他觉察了。

那一点触碰蜻蜓点水似的,沿掌心纹路顺上去,心头微漾。他仍负着手,身姿依旧挺拔,袖口下的手漏出一截腕子微微张开,是一张静候的网。

梵音唇角抿起一点轻巧的笑,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坏意,于是又伸出指尖,顺着他手背的骨节,泛青跳动的脉络,一笔笔,缓缓勾勒,向下。

亭内不算热,她适才摸了把冰,指尖寒凉,带着潮意,是小舌,细细舔着他的心,一溜烟滑落,最后在他蜷起的指弯里,轻轻一勾。

李承胤话语未停,神色也未动,面上疏疏淡淡,一幅风轻肃然,可负在身后的手忽然翻转,精准地握住了她作乱的手。

温热包裹上来,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手背轻抚摩挲,激起一阵细密的痒,灼热得发烫,如同砂纸碰上了豆腐,令人招架不住。

梵音耳根微烫,带着轻缓的力道,要一点点抽离。

可他似乎觉察,拇指开始移动,不再画圈,而是沿着她每一根手指的关节、指腹,细细的,极为缓慢的……研磨把玩。

然后,在把手指一根根挤入她的指缝,不容拒绝地同她十指相扣。

指尖本就是极敏感之处,被他这般狎昵地抚弄,酥麻感如同细密的电流,从交握的双手一路窜向四肢百骸。

梵音的脸越来越烫。

言谈还在继续。

李承胤的声调平稳如常,甚至还在不疾不徐地回应徐维忧关于流民安置的询问。

可梵音却感觉到,他的拇指正轻轻摩挲着她的虎口,一圈,又一圈,缓慢而克制,薄茧擦过她细嫩的肌肤。他在安抚她。

梵音满脑空白,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弹,生怕稍有不慎,便会被人看到他们在十指紧扣的手。

浅浅吸入一口气,尝试微微蜷缩了下,下意识想缩回,但挣了下没成功,只得作罢,慢慢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

温度在渐渐攀升,明明只是交握,可梵音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衣料窸窣和官僚恭维声,渐渐红了脸。

李承胤似有所觉察,微微侧了身,这个角度刚好能让她的手整个包裹在他的掌心。

厅外的风吹进来,夹杂竹叶清苦的气息,有官员说到要紧处,李承胤会适时嗯声,与僚属商议兖州后续的安置方略,条理分明,不见丝毫异样。

唯有在加重语气,或在某个决策上略作停顿时,握住她的那只手才会收紧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梵音侧耳听着,目光落在他肩背上,忽然觉着亢繁的政务,似乎并非那么无趣。手放松下来,略微蜷了瞬,倒像是回握。

报一丝,忘记更新了,现在来补上。然后州府宴散这一段,李子哥和梵音的相处剧情我删了一部分,因为觉得她性格有点ooc,废稿放在小故事这本里面,大家当小剧场看吧。

这里按汉尺算,23.1厘米,约等于八尺二。李承胤身高190。

(大伙会不会觉得糖太多腻啊?如果会那我接下来酌情删减。多加点剧情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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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竹林袖里包藏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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