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晚修漫长又紧张,从晚上七点前开始,一直到十点半,将近四小时,每分钟都安排得满满的,连喘口气放轻松的时间都没有。
苏既明考完物理,接着写数学,在函数题里苦战半个多小时,马上又一头扎进密密麻麻的文言文注释中,刚从实词虚词之乎者也中缓过神,英语完形填空的十五个选项已经等着他来宠幸。
而这不过是无数个高三晚修中平平无奇的一段。
苏既明伸了伸懒腰,晚自习结束还要一个多小时,相对擅长的科目已经全部完成,剩下的时间他都准备留给化学和生物。
他拿起杯子打算喝水,听到后边张洲豪的声音:“怎样尧哥,第一次的晚修体验卡感觉如何?”
已经是课间休息,他们几个又聚在后面聊天说话。
“能适应吗?这边的晚自习节奏?”说话的是特意来关心同学的班长李昊然。
“还行。”苏既明听到贺述尧说,“时间排得紧凑,反而容易专注。”
“是啊,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马上问同学。”李昊然说,忽然扯上苏既明,“譬如苏既明物理就很厉害,你如果有题目不会尽管问他,他最热心了!”
苏既明一口水差点呛在喉咙里。
班长大概是为调解今天两人传说中的“矛盾”而来,一掌拍在苏既明背上,不由得他不回应:“对吧小苏同学?”
无故被牵扯上的苏既明不得不转身,正对上贺述尧投来的目光。在教室的护眼灯暖光下,惯常显得冷的眼神此刻竟像缓了几分。
“是吗?”他问苏既明。
顶着班长大人灼灼逼人的目光,苏既明点点头,又摇头:“可以问,只是我物理其实也一般——”
“哎别谦虚了,”李昊然大概是恨不得他们当场“冰释前嫌”,苏既明后半句想说的“昭哥微姐才是真神”被他挥手打断,班长大人一锤定音,“既明你学得又踏实,又有耐心,方便的话就帮下新同学嘛。”
“尧哥还会来上晚修吗?”张洲豪插话,“还是就今晚?”
“不一定。”贺述尧没把话说实,虽然他本就准备逐步跟上深中的高三节奏,“我还要再补习一段时间。”
深港两地的教学和考试存在不少差异,尤其在一些学科的规范用语和答题步骤上,他尚未能完全适应。为了尽快跟上,目前早晚都要单独在家里补课。
众人还是第一次知道他缺席晚修的原因。曾经私下议论过插班生是不是在仗着家世搞特殊的同学,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深中老师阅卷效率极高,八点才考完的物理,当晚自习结束前就已经改好发下来了。
苏既明这次考了满分。除了许见微几个准清北生以外,班上满分的人不多。周元培也失手了,选择题错了一个,其他地方也有小的丢分。
苏既明这次满分也感到意外,大概是这次试题偏重于力□□动,而他这方面学得相对扎实。
“我就说苏既明厉害吧。”为了证明自己刚才所言不虚,李昊然发卷时居然特地把苏既明的满分卷子给贺述尧看。
“厉害。”贺述尧捧场,嘴角若有似无地勾起。
苏既明差点脸红,赶紧抢回自己卷子:“刚好考的都会而已。”
“考的都会,蒙的都对,就是最大的本事啊。”林芮涵也来捧场,“小苏苏,最后一题怎么解的,你教教我吧。”
“干嘛不问我?”周元培不爽,“最后一题我也做出来了啊。”
“你做题或者可以,但讲题还是差点,”林芮涵对他才不客气,“哪有小苏讲得明白。”最重要是经常没讲两下就嫌她笨,真是烦死了。
“对啊,苏既明你讲讲吧。”几个女生也凑过来问。
班上物理好的学生当然大有人在,但是相较于解题思维跳跃得让人眼花缭乱的学霸学神们,苏既明能把压轴大题详细地拆解成一步步的清晰思路。他解题时总带着某种笨拙的耐心,没有天才式的灵光乍现,反而让听的人更容易跟上那种从迷茫到顿悟的节奏。
晚修已经结束,围上来听的人越来越多。苏既明正讲到最后一个步骤,本来心无旁骛的他,忽然察觉一道目光,他下意识侧头,发现贺述尧居然也在听,神情还十分专注。想起方才李昊然对自己夸大其词的吹嘘,苏既明舌头像忽然打了个结,顿时磕磕巴巴起来。
余光里贺述尧好像轻笑了下,大发慈悲地移开了视线,好像开始收拾东西,大概是准备提前走了。苏既明这才能够捋直舌头,把题给讲完了。
等最后一个来问的女生也给讲明白,晚自习已经结束了好一会,班上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苏既明回头一看,贺述尧的桌子早就空无人了,他简单收拾好桌面,走出教室前,还是没忍住走到窗边。
窗边桌上的东西率性地放着,一张物理考卷就摊在上面。满分110的试卷,考了88。
这个分数在3班当然不算高,但对于传说中理应不学无术的纨绔富家子来说,这分数已经足够令人吃惊,所以连凑过来看的周元培都不由哇了一声。再三确定姓名处,贺述尧这三个规整的简体字。
两人站在一起将这张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神色凝重。
“选择题全对,”周元培翻着卷子,物理的选择题占比大,分值高,十分考验基础是否扎实。8道选择题单选多选均无一错误,连周元培这次大意选错的那道定性分析题,贺述尧也对了。
这种晚自习的限时考试没有使用标准答题卡,和大部分学生一样,贺述尧边答题边圈画计算的草稿都清清楚楚地留在卷面的题目上,过程完整,计算准确,不是抄了别人答案之类的。
“填空题也全对。”周元培点点最后一个空,示意苏既明看,那里虽然打着个红色的叉,但扣分原因是漏写单位,而非计算错误。
如果这被扣掉的5分也算上的话,贺述尧已经比林芮涵高分了。
可情况还不止如此。最后三道计算题,尽管看上去卷面得分不高,但细看所有扣分点基本集中于跳步严重,缺乏必要说明,公式不代入数据,符号和单位书写混乱等等。而除此以外,三道计算题其实都思路正确,公式列对,答案基本无误。
可以说,这张卷子无比直观地体现出,贺述尧今天所说“对内地答题规范还不适应”到底是什么回事。
苏既明和周元培互看一眼,都在对方眼中找到了惊讶。
“本来还以为他是……”周元培嘟囔了一声,摸摸鼻子,没说下去。林芮涵说的没错,自己对人家的误会和偏见真是大去了。
而他不知苏既明心下的触动更深。因为苏既明刚刚给别人讲解过的那道计算题,贺述尧居然按着他讲的步骤重新修正了一遍,将那些不符合应试规范的地方全部改掉了。
两个人各自缄默起来。
“真讨厌啊。”走回宿舍的路上周元培忽然说。
他们因为翻看贺述尧的试卷走得比平常晚,离开教室前,班里还在学习的人只剩下陈昭选了,学霸坐着埋头不动的身影有种要学到天荒地老的感觉。
“在深中,有天赋的人比你还勤奋就算了。”周元培声音略带郁闷,“连有钱人也比你厉害就真是很难评。”
苏既明安抚他,“下次肯定满分。”
周元培哼哼唧唧,“我不过是粗心大意扣了几分,就已经不值得别人来找我问问题了。”
苏既明感觉林芮涵应该不是因为这而不请教周元培的,但他也不确定让周元培苦恼的是不是林芮涵。他纠结了下,居然隐约为自己这次考过了好友而心生一丝愧疚来。
“Benevolent.”
与之同时,贺述尧评价自己的那个单词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仁慈的,宽厚的。
午休时回到宿舍,他抽空用手机查了这个公平理论,大致了解到这是一种关于动机的经典心理学观点,常用于企业绩效或组织管理。“Benevolent”的人,具体表现就是对他人的容忍度较高,愿意牺牲个人利益以维护团队和谐,例如主动分担任务或提供帮助等。
说得难听一点,就是“老好人”一个。 ?
但是苏既明听得出贺述尧并非是在嘲讽或者批评自己。
那是什么呢?
苏既明没想明白,也不知道他和周元培几乎是同时暗叹了一声。
校道两旁栽种着高大的白兰树,在九月的夜晚无声释放着幽微的香气。若有若无的馥郁芬芳,伴随着这两个各怀心事的少年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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