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物理课,老师先是表扬满分和高分的同学,苏既明在列,又肯定和鼓励了进步明显和潜力巨大的同学,苏既明又在列,最后夸赞了插班生,这回苏既明不在列了,但他一样开心。
“如果以港城的标准来批改,这张卷子可能不会低于100分。”
物理老师显然想用不显山露水但一鸣惊人的贺述尧来敲打其他人,“有些同学该醒醒了,还以为高三跟自由落体一样能匀速下滑?最后两百多天,要么被洛伦兹力甩出轨道,要么给自己加个向心力!”
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哗然,都想过来瞅瞅大少爷的高分卷子,又不敢造次。
苏既明昨晚就偷偷翻看过了。见状有些心虚,只能在心里悄悄道歉,真是对不住了,贺述尧同学,你的试卷就那么摊在桌面上,他原本只想瞧一眼分数而已。
好像自从英语课贺述尧参与课堂问答,又给送了下午茶之后,老师们也逐渐发现这位插班生并不如传说中那样只为在深中混个高中学籍,开始有意识地关注甚至提问这位学生。原先那种把他当作一尊大佛供在教室后排的谨慎态度,不知不觉开始转变成真正意义上的教育。
所以当语文老师在课堂上安排学生互相抽查文言文背诵时,苏既明看见屏幕上与自己随机匹配的名字,差点没反应过来。
老师用的是随机点名的小程序,班上42个学生,正好生成21组,美其名曰背诵互助结对帮扶。
为了活跃课堂气氛,调动学生积极性,配对是当场生成的,与其他组合比起来,苏既明匹配上贺述尧,虽然也激起一点浪花,但是大家还是更关注那些本就略有暧昧又正好被牵上“红线”的男生女生们。
十七八岁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虽然在高考的压力下情愫都被收藏起来,但在无伤大雅的场合起哄一下大家还是十分乐意的。
班上沸反盈天,差点连老师都压不住,周元培早就跑去跟他新搭档勾肩搭背起来,其他同学也纷纷离开座位找到结对的伙伴。
苏既明是不会跟着闹的性子,可贺述尧也完全是置身事外的沉静,于是苏既明想想,还是主动拿起书走到他桌前。
“贺述尧,”苏既明清清嗓子,“你会背《逍遥游》了吗?”高考必背篇目之一。
“不会。”
“《离骚》呢?”
“……不会。”
“《阿房宫赋》呢?”
“不会……”
贺述尧看着面前摊开的语文书本,看着苏既明在背诵登记表上连续打的一连串红叉,难得陷入无言以对的沉默。
“港城上学不用背课文的吗?”苏既明好奇。
“要背,不过篇目很不一样。”贺述尧看一眼学校下发的背诵材料,上面加黑加粗的“必背74篇”几个大字格外醒目刺眼,“也没有这么多。”
苏既明不知该羡慕以前的他还是同情现在的他,又问:“那你们背书也不用国语?”
贺述尧缓缓点头。
苏既明看着他,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所以你是不会背书才不来早读是吗?”
他眼睛亮亮的,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近似于那种看起来无懈可击的人,终于暴露出一丝弱点的感觉。
贺述尧挑眉,反将他一军:“我来不来早读——你也关心吗?”
他原本是倚坐着,忽然略微倾身向前,一下让苏既明绷紧了脊背,眼睛也睁大了。
这还是倒垃圾之后,他们再一次在言辞上有了“冲突”。瞬间“新仇旧恨”涌上苏既明心头。
他反思过贺述尧对他的批评,也承认自己有一定的责任。但抛开事实不谈,难道贺述尧就没有一点错误吗?
传闻中天天早退迟到,特权多得能列张清单,完完全全就是个行走的校园“VIP”,结果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那为什么不解释一下,平白让人有这么多误会?还反过来怪苏既明不敢叫他纡尊降贵去劳动,居高临下地指责自己。
还俯视了两次!长得高就这么了不起吗!
苏既明忍不住腹诽。尽管嘴巴抿得紧紧的,奈何表情太生动,脸上太藏不住事,贺述尧居然看懂了他心里在想的话。
于是苏既明看见他轻轻笑了起来。这个笑容太让人震惊,以至于苏既明一下没反应过来。
“那要是我明天开始来早读呢?”贺述尧点点桌上打满红叉的登记表,“连读都不会。”
还在震惊的苏既明从这话里居然听出了一点示弱的意思,于是表示道:“我可以帮你啊。”
他认真地看着贺述尧:“我们现在是一队的,如果你需要帮忙,我可以每天早读带你过两篇。”
江湖传言,传说中惹不起碰不得的插班生,在继因苏既明而留下晚自习之后,又再因苏既明而来早读。
当张洲豪看见晨光熹微中在窗边一个读一个听的俩人时,惊得张大了嘴巴,终于相信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不过也不亏,”他在早读结束后来到贺述尧身边,看见不仅读了还圈注过的语文书,说,“苏既明语文很好。”
应该是班上唯一能和女生争一争语文第一的男生了。
今天差不多比平时要早到学校一个小时,但贺述尧居然情绪还不错:“是吗?”
那是该报答一下?
语文课上老师特地点了他们的名字,赞赏表扬之情溢于言表:“同学之间就该这样互相搭把手,帮别人的时候自己也在进步,所谓教是最好的学,将来回首这份情谊比背会多少课文都珍贵。”
周元培转过来冲苏既明挤眉弄眼,马上就被老师揪起来回答问题。
“周元培,你做什么小动作呢,起来翻译一下划线的句子。”
黑板屏幕上的文言文是吕不韦传,划线句子是“子楚秦诸庶孽孙质于诸侯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
周元培站起来,一脸正经地回答:“这句说的是,秦庄襄王子楚,也就是秦始皇的父亲,并不是正妻所生的孩子,他长大了要到其他诸侯国去当质子,十分可怜。”
语文老师点头,前半句翻译得还可以,正想出声纠正其中的小错漏,就听周元培接着说:“已知,子楚是安国君的儿子,安国君有好多孩子,子楚既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小,属于中间的孩子,我们姑且叫他中子。而这个中子,居然做了质子!”
他提高音量,煞有介事地说:“这可是β衰变啊!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老祖宗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掌握了高精尖核反应技术!!遥遥领先!”
话音未落,全班已然爆发出哄笑。林芮涵直接笑到弯倒在桌面上。几个男生拍着桌子大笑:
“神特么中子变质子啊!”
“这还真是遥遥领先了。”
“周元培你搞翻译够牛的!”
周元培一番插科打诨,好好的文言翻译被搞成不正经的物理瞎掰。连不苟言笑的陈昭选也跟着冷幽默了一句:“那秦庄襄王看来应该还是个自由中子,不够稳定,所以才裂变了。”
周元培冲老师露出个鬼脸:“老师,我这算不算跨学科创新解读?”
老师简直哭笑不得,卷起试卷作势要敲他:“你个熊孩子!”又想起他叫人发愁的周测语文成绩,训人的话语马上涌到嘴边,“知道你物理学得好,是徐老师的宝。怎么偏要当我语文的草?你不是跟苏既明一个学习小组吗?怎么没向他学学语文?”
好端端坐在后面的苏既明锅从天降。他语文向来好,是语文老师的爱徒。平时阅读背诵都没落下过周元培,偏偏他成绩就是没半点起色。周围人嘻嘻哈哈开玩笑,有的说“苏既明别要周元培了要我吧!”有的说“语文第一看看这边刚上三位数的可怜孩子”,还有的从抽屉里掏零食美其名曰“提前贿赂一下未来组长。”俱是一堆活宝,纷纷显露出平日里藏在试卷堆下的活泼劲来。
贺述尧听着,想起之前走廊上聊天男生们对苏既明也是夸的多,手里转了下笔。
周元培作为罪魁祸首还在那说个不停:“老师老师,这可不怪我,苏既明语文好是基因天生的,是家学渊源,他外公是我们深城的优秀语文教师!年年骨干那种!”
语文老师闻言来了兴趣,问苏既明:“是深城哪所学校?”
“深安小学!”周元培抢答。
老师点头,好学校。又看看苏既明眉眼,忽然福至心灵:“陈济生老师!是不是?你说的是不是深安小学的陈老师?”
苏既明心中惊讶,陈济生正是外公的名字。见他点头,年逾四旬的语文老师难掩激动,充满怀念地说起:“深安小学也是我的母校。陈老师教过我三年。”
深城中学荟聚了全国各地的好教师,也不乏本地培育的优秀人才。
“难怪啊。”语文老师轻拍苏既明的肩,本想多说两句,但感觉到课堂氛围热闹中有几分躁动,老师很快收敛了感慨,示意周元培坐下,又用指节轻敲桌子,不疾不徐地说:“从生物学角度看,遗传优势确实是存在的。古人有云‘书到今生读已迟’,也是在承认天赋的重要性。”
“但是孩子们,真正让人类在时间长河里留下印记的,从来不只是基因里携带的禀赋。”老师循循诱导,目光温润地扫过全班,声音如溪流漫过青石,“天赋能点亮起点,但能走多远,终究要看日复一日的坚持。”
她回到讲台,在黑板写下“负箧曳屣”四字,又点名提问:“苏既明,你来说说宋濂在《送东阳马生序》里是怎么写的?”
“穷冬烈风中踩着深雪去借书,手脚冻裂而不自知;穿粗布旧袍站在锦绣同学间,以心中有足乐者。”苏既明站起来回答,“以勤为履,以志为杖,方能突破自我天资局限,至人所未至之境。”
“优秀优秀!”林芮涵带头海豹式鼓掌。不愧是语文老师的爱徒,那么久远的初中课文也能信手拈来。
苏既明有些不好意思,被表扬后他坐下来,悄悄侧过脸用余光瞟了下后方。
他的眼神灵动,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心照不宣的意味。贺述尧一触即收,垂眼看回自己桌面。此时在桌子上摊开着的,标着密密注解的课文,正是今天苏既明一字一句给他梳理带读过的《送东阳马生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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