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老师最后留下“天赋和努力”的作文题目为作业,就飘飘然下课去了。苏既明被她亲切地叫走,在教室外面聊了好一会,回来看见班长正叫人帮忙在后黑板上贴着一张很大的中国地图。
“这是干嘛,我们又不考地理。”张洲豪一边帮忙按着地图角一边问。
“班主任让贴的。”李昊然答。
地图很大,差不多占据了大半个黑板,每个省市的行政划分清清楚楚。到班会课的时候大家就都知道是要干嘛了。
班主任先传达了学校最新的一些安排和通知,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晨跑取消。由于越来越多学生抗议夏天晨跑出汗太多,如果不洗澡会浑身黏腻一上午,如果洗澡又会赶不及吃早餐。最终学校决定听取意见,跑步时间改为下午放学后,且高三暂不安排打卡。
女生们激动万分,取消晨跑的风声吹了好久,今天终于总算落地。此言一出简直掌声雷动。苏既明倒是无所谓,他觉得跑步是比较合适的有氧运动,强度中等,而且规律的晨跑有助于大脑血氧供应。不过女生们苦晨跑久矣,他也能理解。
接着每个人发了一个小小的塑料旗子,旗杆很短,三角形的旗身五颜六色,拿到手上还没两个指节长,十分迷你。
“八月正式上课到现在,已经将近六十天,这意味着我们的高三快过去五分之一了。”班主任在讲台上讲,“都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马上第二次月考就要来了,现在正是定方向的时候。人人心中都有一座想攀登的高山,大家先把理想大学的名字刻进目标里,脚下的路才走得踏实。”
原来这面小旗子是每个人的目标旗帜,大家在上面写下目标大学的名字,再贴到后面地图上相对应的大学位置。
老师说,这样一方面能让所有人的梦想变得具体,每天抬头就看到自己要去的地方;另一方面也能看看同窗们在向哪处努力奔赴,可以彼此鼓劲互相激励。
班主任又拍拍手说,“既然是目标,就该定得高一点,哪怕现在的分数暂时没达到也可以。”高三的心灵鸡汤向来管够,“因为纵使最终未能触及星辰,攀登的过程也足以远离泥沼。”
“所以贴的是全国地图,”刘成恺他们几个说,“如果在国际班那不得用世界地图?”
李昊然说:“说不定我们班也有出国的呀。”
虽然一般打算出国的学生高三前就会调到国际班去,以便进行更有针对性的考试训练。但也的确有些普通班学生会先参加高考看看情况,再决定是否出国。
班主任听见了,说:“我知道有些同学在考虑出国这条路,也有人想先高考再作打算——这都没问题。不过既然在这个教室,不如就先定个国内的目标。有具体的方向牵引着,总比什么都不清楚强。”
说完又催促道:“谁已经写好目标大学了?写好的就先自己贴出来。”
班上有不少学生早就目标明确、志在必得,此刻这个仪式不过是将早已锚定的终点付之笔墨而已。
陈昭选第一时间写好,随即昂首出列,这位长期霸占班内头一二名的学生,目标既不是清也不是北,只见他走到地图前,把三角旗帜啪的贴在深城一水之隔的地方——港城大学。
大家发出了然的声音。陈昭选对港大确实向来情有独钟。在他带领下,其他几个长期名列前茅的学生,也纷纷将旗子贴出来,无一例外都在首都。
“微姐呢?微姐还没上。”有人喊,“微姐是打算选北大还是清华?”
成绩第一梯队的差不多就剩许见微,按说她一直作为板上钉钉的清北种子生,目标院校应该没什么好想的,但不知怎么就是没站起来。她坐着在那刷题,对周围的呼喊似乎充耳不闻。
“哎呀,总要想想是去清华吃鸭腿还是去未名湖划艇吧,”她旁边的同学给打圆场,开玩笑说,“这种‘甜蜜的烦恼’羡慕不来哟。”
许见微笑了笑,点头好像在附和。
“清北的贴完了吧,”张洲豪大声说,“是不是该到我等凡人了?”他本就座位靠后,站起来把旗子往省内一贴,满不在乎地耸肩,“我考个暨大就够我老爸烧高香了。”
“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嘛。”刘成恺过来跟他勾肩搭背,也贴在省城,“张总以后在珠江新城搞地产,记得给兄弟留个保安队长当当!”
张洲豪笑嘻嘻反手箍住他脖子:“我?我收个租还差不多!”
“收租也行啊,”刘成恺顺势倒在他怀里,“有这么帅的包租公,允许你每个月涨十块!”
“就冲这句帅,免你租都行啊!”张洲豪指尖勾勾他下巴。
“那可不行,”刘成恺推开他,装模作样地紧了紧衣领,一脸羞怯地把嗓子捏起来,“客官~那是另外的价格。”
全班嘘笑声一片,几个女生捂着嘴一直笑,还有男生模仿着刘成恺的调子怪叫。嬉笑声把方才许见微那点不和谐掩了过去,也悄悄漫过了高三平静表象下某些尚未厘清的踌躇心事。
“既明你写了吗?”周元培转过来,“怎么还空着?”他知道苏既明家里的事,知道他说过想读医学。
苏既明将小旗子放到一旁,避而不答,问他:“你填好了?就是浙大?”
“嗯,先浙大吧,反正我爸说的几个都差不多,”周元培漫不经心,“老师不是说目标宜高不宜低吗?哪间大学分高写哪个呗。”
说完他也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去把旗子贴到地图上。
苏既明目随着他,忽然看见林芮涵好像也在看着周元培。少女微微侧着脸,教室灯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那注视的眼神,好像有什么悄然沉淀在底下,凝成一种柔软的怔忡。
很快她也对上了苏既明的视线,少女眨眨眼,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上一刻的心事好像一瞬间褪去,整张脸又洋溢着鲜活的明媚。
“小苏苏也还没想好吗?”她歪歪头,指尖的三角旗空白着,作出苦恼的样子说,“我觉得我应该还有上升的空间。直接填中大会不会亏了。”
虽然老师说目标尽量写高一点也不怕,但将心仪大学直接张贴出来给所有人看,还是多少叫人忐忑。有人像陈昭选敢于展示野心,自然也有人怯于表露,既怕不自量力,又怕将来落榜惹人笑话。这方小小的旗子拿在手里,每个人都要直面内心的渴望,又要承受外界审视的目光。
班里吵吵闹闹,除了打头阵的几位同学,其他人一边犹豫自己的目标,一边好奇别人的选择。
“贺述尧你目标是哪里?”
有人发现插班生也还没贴出来,“会回港城读大学吗?”
贺述尧把玩着小小的旗子,也是空白未填:“不会。”
“为什么?你考港城应该简单点吧?”
“选哥去港城,尧哥来内地。这何尝不是一种围城?”
“内地发展潜力大啊,看深城发展多快!”
“港城还是国际金融枢纽呢,法治健全,更别说税制优势了……”
周围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贺述尧听着,既不反对,也不附和。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前面的苏既明身上。
塑料三角小旗在他把玩的指间又翻了几转。
其他人踌躇不奇怪。但这个苏既明,每天看着这么自觉自律地认真学习,不是争分夺秒刷题就是在看书。明明是有主见有条理的人,既心有所向,为什么这个目标不写出来?
贺述尧不否认自己有一丝的好奇。
班会课结束便是放学。苏既明没立刻离开教室,语文课布置的作文,他抓紧课间零零碎碎的边角时间,已经完成得差不多,就剩个结尾。正想一鼓作气写完,又担心耽误太久赶不上吃饭洗澡。正左右踌躇,转头不经意见到还留在教室里的贺述尧。
他心念一动,今天并非周三,不用值日,难道贺述尧今天也留下来晚自习吗?
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贺述尧也恰好抬眼望来。苏既明马上像被抓包似的,慌忙缩了回来。感觉自己做贼心虚都要成条件反射了。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人已经转了回来,却总觉得后方的目光并未移开,似乎依旧落在自己身上。苏既明不敢再胡思乱想,定了定神,埋头提笔,匆匆将这篇900字的作文收了个尾。
写完伸个懒腰,起身准备离开,竟没想到贺述尧居然还坐在原处。身形一动不动,像是真没打算走,低着头在写写算算的样子。
苏既明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他心里既好奇对方怎么还留在学校,也隐隐想解释自己方才的举动。可细想起来,他跟贺述尧又好像没熟到可以闲聊天的程度,这样随意上前攀谈会不会太过自来熟了?
思绪纷乱间,双脚却不由自主往前挪,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快要走到对方桌前了。
苏既明脚步生硬地一顿,临时转了方向,故作从容地站到一旁,装作细看后墙上的大幅地图去了。
他可能觉得自己这番转向不着痕迹,却不知道自己的动静在贺述尧看来是有多明显。从他开始走过来时贺述尧就察觉到了,正等着看他要说什么,结果人家硬是一拐,生生从自己跟前转到后黑板去了。
贺述尧停下了手中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而苏既明原本只是想走到后黑板去掩饰一下,结果不知不觉看入神了。
地图上的小旗子已经贴得很满了,班上大部分同学都已写好目标,五颜六色地扎堆在北上广深等地,密密麻麻。也有一些旗子孤悬在外,如武汉光谷或成都天府,西北工业或中科大。但无一例外都精准指向名校聚集地,带着理科学子的务实考量,也昭示着少年们丈量未来的雄心和意气风发。
“别等来年才慌慌张张找方向。现在就把目标立起来——心里装着想去的地方,每一步才能踩得扎实。”这是班主任上课说的话。
苏既明看得逐渐有些怔忪,心底生出些许的迷茫,明明他早有想去的地方,为什么却不像老师所说,每一步都感觉踩得特别扎实呢?
“哪个是你的?”
一道身影也站到黑板前。
“啊?”苏既明恍惚了下,才发现竟然是贺述尧在问自己。
“我的还没贴上去。”他嘴巴先于意识做出了回答,没来得及意外贺述尧居然主动跟自己聊天,就下意识先反问,“你呢?”
“我也没。”
贺述尧单手随意插进裤兜,支着一双大长腿站着,苏既明需要略微抬头去看的地图,相比之下他垂眸就能轻松扫到。
苏既明嗯一声,收回视线,不太平静的内心竟还抽空生出一丝杂念来。
——这个人怎么可以长这么高。
苏既明身高不算出挑,也妥妥超全省高中生平均线一截,但在贺述尧旁边只堪堪够到他的下巴。稍一抬眼,视线便恰好落入对方略敞开的校服衣领里,正对着的锁骨线条清晰沟壑深邃。
贺述尧没动,目光扫过来了一下。
“你好高啊。”苏既明坦诚地自动交代,没有掩饰自己的羡慕。
这么高是基因遗传吧?但印象中港城人一般来说也并不特别高啊。看他身材和肌肉,估计肯定也有锻炼的加成吧。
苏既明神思飘得越来越远,不意一句重击忽然就落在头上。
“是你长得矮。”
贺述尧低着头看他,唇角牵起一点戏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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