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高得太夸张好吗!”苏既明瞬间要炸毛。
被质疑身高大概每个男生都接受不了,而且他哪里矮了?!也是从小一直被亲戚夸又帅又高的好吗!
贺述尧反应极快,在苏既明跳脚之前就话题一转说道:“以为你会问我怎么还没贴。”
有什么好问的。苏既明有些没好气地嘟囔:“那是因为你都没参加过这边的考试啊。”
没参加过这边的大考小考,自然不清楚大概什么分数,更难预测考得上什么高校。何况贺述尧连这边的教学还没适应,苏既明心想,再怎么预估也难有参考价值。
所以他刚才下意识走过去,就是想问贺述尧,你今晚也要留下自习吗?晚上生物限时检测你会做吗?做完要不要一起对下答案?
刚才不好意思聊的话,此时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今晚不留。”贺述尧回答他,“要补习。”
那真挺辛苦的,苏既明想。在学校要跟上高三复习进度,课后回家还要单独弥补两地应试之间的差距。说实话他觉得贺述尧真的好厉害,做什么都有种从容又坚定的感觉。之前那点敬佩不由又更深了点。
贺述尧看他一眼,忽然说:“生物考卷我明天可以补做,”但转而又说,“只是那时估计不会收上去改了。”
果不然下一秒,苏既明就说:“有什么,我可以帮你改啊!”他马上盘算起时间安排来,“我今晚先对好答案,明天大课间之前就能给你改好。”
贺述尧看着苏既明。
“不麻烦吗?”他问。
明明自己读书紧张到分秒必争,为什么还愿意这么热心帮助同学?他们之间甚至算不上相熟。之前察觉到的关于苏既明的那些未解违和感,此刻又在贺述尧心间浮现。
“没关系,很快的,”苏既明回答,恨不得捶着胸口叫他放心,“而且我自己也会有收获的。”
他不知道贺述尧心里又将自己和那个“仁慈”的评语掂了掂。
在苏既明心里,同学之间这种程度帮助不过举手之劳,何况他自小在当老师的外公身边耳濡目染。外公笃信教学相长,总说任何知识点,如果能像老师教学生那样教会另外一个人,那么其中的原理和逻辑你自己也肯定通透了。
所以第二天,贺述尧英语早读后做完前一晚的生物限时卷,苏既明真的拿了过去,一道题一道题批改。比较简单的错误还帮忙改正。
和物理相比,贺述尧的生物明显弱得多。
高中生物概念性的内容占比较高,老师常说的话就是“高考生物分高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熟背课本的”,这话可能更多是督促他们多背多练每分必争,但事实上生物很多概念术语、实验流程、分类系统等等,都需要大量记忆。并且,由于知识碎片化且彼此关联较为隐性,其实生物这一学科,对细节敏感度高的学生更为友好。
但苏既明向来更擅长逻辑思维与模型化能力。
从这张生物卷面上看,贺述尧的基础竟比自己还差,很多核心概念掌握不牢,有些大题虽涉及数学计算,但常因忽略细节而导致理解偏差,更不用说许多因深港教育差距而表述不严谨的扣分了。
苏既明看着手上一片惨红的试卷,仿佛也看到了生物始终不如预期的自己。
知识关联能力弱,实验思路原理不够明晰,认知负荷类型不同,以及——
兴趣驱动不足。
苏既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但仅仅只恍神了一会,他又迅速坚定起来,将批改好的试卷还给贺述尧,讲了他认为需要重点关注的知识点后,就马上回到自己的座位。
坐在他斜后方的贺述尧,看着他以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气势抽出生物课本,见缝插针地背起知识点来,若有所思的目光又落回手里这张被用心批改过的试卷上。
又到数学课。因为临近月考,这节课明显是给尖子生开的小灶,历年高考题只讲最后两道压轴大题,每题至少演示两三种不同的解题思路,再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从课内拓展到课外,甚至远超高中数学课标内容。
周元培听得两眼放光,以许见微陈昭选为首的清北预备生们则全程屏息凝神,时不时豁然开朗地点头。
苏既明在密密麻麻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公式推导中抬头,对上同样眉头紧锁的李昊然,两人交换了一个无奈的苦笑。
苏既明听得颇为吃力。他数学不算很弱,发挥好的时候冲上过140分。但他也不敢说自己数学好,因为心知肚明,这分数是靠题海战术硬堆出来的——刷题型、记套路、练速度。而眼前这些精妙的解题思路,需要的是对数学本质的洞察力,是那种为数学之美而沉醉的天赋。
他看着自己从黑板抄下来的,行云流水般的推导过程,始终不能完全参透其中的真理奥妙。
都说学数学的只有两类人,天上飞的和地上爬的,中间空无一人。苏既明知道自己能摸到的数学天花板大概就是这里了。初中到现在,他从未懈怠过数学,但始终离最优秀的那批学生有着一段距离。
这距离不大,但几乎无法跨越。
讲台上,老师在声情并茂地用公式、用曲线抒发着对数学之美的虔诚爱慕。目前还参透不了这种美的苏既明手指一动,从桌面最底下的书页里摸出一张小卡片来。
那是一张书签。
书签正面印着笔触稚拙、色彩炽烈的图案,看起来就像孩童信手的涂鸦。苏既明的目光在早已烂熟于心的线条上轻轻流连。翻至背面,并无文字注解,只有一段规整的波形,由尖锐的峰峦与柔和的低谷交替攀升,像某种精密仪器录下的心跳。
苏既明的父母从未对他的学习成绩提过要求,相反因为陪伴缺失的愧疚,每次见面,妈妈都只会抓着他的手向虚空默默祈念“平安健康无病无灾快乐幸福”,而从不提成绩。爸爸偶尔会过问,考得好就揉揉他的脑袋,大言不惭“果然基因优势就是怎么都掩不住”,考得不理想就会揽着儿子的肩膀说“试卷量得出分数,量不出人生。读书的真谛,是想让你学会和自己以及这个世界对话。”
苏既明一直都知道读书不是为了父母。
可他有他自己的战场。
那曾在病床前握住弟弟稚嫩手掌立下的誓言,早已将医学院的坐标烙进了他所有奋斗的晨昏。
苏既明想,还是要更努力,而且花更多时间提升尚存得分空间的化学和生物,并保持语文和英语的发挥,力求总分在目前水平上再高起码30分。
这样才够得着想去的院校。
苏既明定定神,正想把书签收好,重新投入数学深奥的怀抱,冷不丁听见讲台上传来老师的一声喝叫。
“后面的在看哪呢?这么入神?”
苏既明差点一抖。
随之而来的一句“站起来”,简直像死亡指令。
苏既明条件反射般将书签反手压住,没敢马上抬头。和所有开小差被抓的乖学生一样,难免做贼心虚。但直觉又告诉他,老师不是在点自己名字。他冷静地悄悄将书签收好,这才和其他人一起,顺着老师的手指,看向教室后排。
在全班寂然注目下,贺述尧应声站了起来。
教室鸦雀无声。
这是贺述尧第一次被课堂点名批评。
不过他也确实没在听课,没看黑板,他在看别的。
他在看苏既明。
自从这次的座位调动后,因为角度问题,每次抬头看向讲台,首先映入他眼中的,总是这位脖颈后头发略长的乖乖学生。
说起来确实矛盾,长得很乖表现也乖的学生,偏偏留着校规不容的头发。尤其低头的时候,那一小撮头发就会调皮地挣脱校服衣领的遮挡,明目张胆地叉出来。
贺述尧不熟深中校风校纪,但是看张洲豪几个算不上循规蹈矩的,也很少在发型上搞事,想来,深中学校的德育风纪大约也并非一纸空文摆设。入学至今,也经历过两次仪容仪表检查,他观察到,苏既明不是找机会躲开,就是用校服外套遮挡。
所以很显然,苏既明这点头发尾巴应是校规难容。之所以没被抓去整改,贺述尧猜测,大概是乖学生的脸太有欺骗性,加上周遭人惯常对表现听话的学生一贯的放任和宽容。
贺述尧刚刚就是又在看苏既明。
实在是很难不留意到这个人。明明从外到里都是三好学生的乖乖模样,又在如此紧张的高三,偏偏要千方百计留这一撮头发?
种种违和与矛盾,对苏既明的关注和不解,就像墨点滴入水中无声晕开的丝丝黛色,未起涟漪却游弋着盘绕心间,最早窥见了贺述尧往后波澜不惊世界里终将涌起的潮汐。
然后极少走神的贺述尧,就这么被数学老师华丽丽地叫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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