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
两个字的尾音仿佛是被气息吹出来的,苏既明只觉耳根一热,酥麻感顺着颈侧疯狂蔓延。
大脑像是信号不良的旧电视,画面闪了又闪,但终是连接上来了。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贺述尧读的正是短歌行中的一句。
但又好像不止是在读着这一句。
仿佛有什么东西直冲天灵盖而去,贺述尧眼看着苏既明的眼睛从迷茫不解到瞪得极圆,不过一瞬。然而没等他有所反应,始作俑者得寸进尺,还好似颇觉有趣地轻笑一声,划过书页的手指抬起,指了指他耳垂。
似有似无的碰触。
“红了。”语气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苏既明简直原地旋转、爆炸、再升天!
如果头顶有辆小火车,此刻肯定已经在“呜——”的冲着天空喷出长长一声。
他控制不住地用手捂着耳朵,惊恐地看着贺述尧,差点要噔噔噔倒退几大步。
“怎么?”罪魁祸首已经端正回身体,若不是嘴角还有一点故意为之的笑意,好像没事发生一样,“不是你叫我读吗?明明。”
“别这么叫我!”苏既明有点抓狂。
“哦,明明?”
贺述尧好整以暇的淡定模样,更显出他染上薄薄红色的脖颈非同寻常。
“不准叫这个名字!”
本只是临时起意逗逗他的贺述尧惊讶起来:“你真叫明明?”
这的确是苏既明的小名,不过仅限于父母亲人等前辈称呼。小学时即使一度被叫过“小明”,也没有同龄人叫过他明明。
男生叫叠词还是太羞耻了一点。
苏既明想去捂他的嘴,不甘示弱地反击。
“你再这样,我也要这么回敬你了!”
色厉内荏的威胁完全不被贺述尧放在心上:“你来。”
苏既明气急,真以为他不敢吗?于是怒从胆边生,也咬牙叫了一声:“尧尧。”
结果说出口的瞬间,自己先被重重地羞耻到。
偏偏被叫的人完全不以为意:“几好,或者粤语试试?”
试试就试试,苏既明完全被激上头。
“尧、尧!”一字一顿。
“嗯。”贺述尧居然点头应下,情绪稳定,甚至建议,“大声点。”
“尧尧!”
“再大点。”
“尧尧!!”
这一声落下,不远处班里的女生陈佳瑶回头,满是疑惑地看过来,身边的女生也跟着开始窃窃私语。平时玩得好的同学也会叫她“瑶瑶”,不过都仅限于女生,像苏既明这样公开大声呼喊女孩子昵称的,多少显得暧昧亲密。周围人不免好奇地向他张望过来。
苏既明才知道搞了个什么乌龙。他慌忙摆手向女生解释:“对不起,我不是叫你,我在叫他。”他指指贺述尧。
然而众人并没有因他的解释而释然,反而表情统一从意外改为惊疑。
叫贺述尧?尧尧?
怎么听上去好像比叫陈佳瑶作“瑶瑶”更可怕。
完全越描越黑,苏既明索性将事情从头讲起:“是他先叫我明明,我才叫他尧尧的,只是闹着玩……”
这回众人表情从惊疑开始变为各种意味深长。
明明?尧尧?
啧,瞧这脸上的红晕,这欲盖弥彰的解释。
众人了然了。真会玩啊尊重祝福。
感觉事态完全要往不可控的方向偏斜,苏既明着急了,赶紧回头找贺述尧支援自己,结果只见他单手拿着语文书,指尖夹着一页纸,眼神落在书上,专注又淡然,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既明目瞪口呆。
仿佛刚刚两人之间的对话全是他的错觉,这个人故意捉弄了人,却装得云淡风轻,让人压根抓不到半点破绽。
至此苏既明方后知后觉,这是陷阱,这绝对是个阴谋!因为大家必然不敢叫贺述尧这样的酷哥大佬作“尧尧”,但对苏既明就不同了——
当第一声“明明”在教室里响起时,就已经无可挽回了。“明明”这个有小小老土,又有些许黏乎乎、软糯糯、本应不为人知,随着年龄长大就如烟消逝的小名,在十七岁那年,以不可逆转之势席卷全班,迅速取代了苏既明大名。
“今天讲题吗明明”,“明明这题的思路真不错”,“明明你范文给我看下”,““明明来帮忙发一下通知”……
“明明这称呼挺好的呀,大家都叫说明你人缘好,其实我早都想这么叫你了。”林芮涵宽慰他。
“谢谢你……请也这么称呼始作俑者好吗?”
始作俑者在后方,气场十足地坐着。
林芮涵缩了缩脖子,“那是我能冒犯的吗?”即使不被大佬眼光盯死,恐怕也会被爱慕者口水淹死吧。
“呵呵。”
从羞恼、到无奈、到麻木,苏既明终究不得不接受这个被发扬光大的小名,完成从抗议到认命的驯化过程了。
“明明,十一我们是不是确定去海城看航展?怎么去?”周元培过来问。
月考后,马上就是难得的国庆假期,高三学生的假期非常宝贵且短暂,虽然只有三天,也足够让紧绷的神经在沉重的复习压力下放松些许。课间时分,一张一张不停发下来的各科假期试卷,都盖不住大家讨论假期安排和出行计划的热情。
苏既明点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坐城际列车?先去到海城站,再换乘航展专线公交。搭船去也可以,更方便,一个小时就到海城九洲港了。”
周元培说:“城际列车不知道还能不能买到票。或者也可以自驾,我问问我妈能不能送我们过去?”
以苏既明性格,一贯不想麻烦大人,“要不就坐船去吧,我们还能在甲板上看看港珠澳大桥。”
“行。”周元培点头,“到时我去接你吧,一起坐车去邮轮中心出发。”
苏既明父母不在身边,外公外婆年纪又大了,有些接送不方便,周元培能顺路带上他的都会主动开口。
相识多年,这点交情不在话下。
周元培想想,又拿笔戳戳林芮涵,问:“一起去吗?上次不是说过也想去?还是说今年你要继续去韩国追那个什么星?”
林芮涵回头微笑:“你和明明两个人双宿双栖,加我一个女生不大好吧?”
苏既明还没纠正她的错误成语,周元培挠挠下巴,居然点点头说“对”,然后真就结束对话了。
于是,林芮涵的笑容更甜更美了:“明明也觉得对吧?”
苏既明求生欲瞬间激活:“我,我会给你带手信的!周元培也是!”
林芮涵冷哼一声转回去了。
“这次航展据说歼十会表演‘眼镜蛇’,真是想想都帅。”张洲豪也挺想去的,还能看看C919,“可惜我爸拍拍脑袋就定下东南亚游,还是全家出动那种。”
真不知道那地方有什么好去的。都是过度商业化的度假村,所谓异域风情也不过是披着文化符号外皮的噱头罢了。
张洲豪一边说一边踩着桌腿,把身体重心往椅背一压,让椅子前两只腿悬空起来,整个人带椅子像个不倒翁似的,在半空中颤悠悠地晃荡。
刚好有人捧着高高的试卷和书本经过,不留神碰擦了下,两个人都瞬间失去平衡。幸亏张洲豪反应敏捷,长腿落地稳住重心,一手托住差点洒落的书本,另一手还扶住了对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迭声地道歉。
差点被撞到是杨思慈,她吓了一跳,借张洲豪的力气堪堪稳住身体。
“没关系。是我自己没留心。”她赶紧站好,抱紧了怀里书本试卷,又顺手将滑落的乱发别回耳后。
张洲豪自觉犯错,很是抱歉。把人扶好了才松开手,细看了眼对方,这位平时本就脸色苍白的同学感觉更不见气血之色,他挠挠头,可没等开口,少女已经转身走开。
“那个,”张洲豪已到嘴边的话只好转给贺述尧,“尧哥,尧大佬,你国庆放假有什么安排?是回港城吧?”
贺述尧难得在看手机,母亲贺方佩琳昨天给他打过电话确定回港时间后,秘书就一直在与他沟通这个假期的行程。
每年国庆的政府酒会,政商名流云集荟聚,叔公贺永年永远都在受邀之列。只是往年,除了父辈们,贺述尧这一代,随行的通常是已经成年的几位堂哥。但今年不同,叔公亲自点名要带上贺述尧。据母亲说是,这完全得益于她安排贺述尧回内地高考,讨好叔公的迂回策略奏效了。
入学第一天至今,除了电话,贺述尧还没见过母亲一次面,反倒在好几回有关深城政府开发项目的新闻中,见到她容光焕发的模样。
贺述尧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风头太盛终非好事,这份飘起来的势头,要是不提醒她压一压,容易惹来麻烦。
听到张洲豪的话,他“嗯”了一声,又听有人问说:“尧哥入学就一直都在深城,没回去港城过吗?”
深中一般两周给高三放一天假,来回港城也不是不行。不过贺述尧确实一直没回去过。
“没什么安排。”他原想简单回答张洲豪,抬头又看到苏既明的背影,想想,稍稍提高了声量,“路上比较浪费时间。现在又要上晚修,又要上早读。”
话音落下,不出意料,前面某个因为恼怒未消而一直不肯转向这边的背影,动了动。
众人不由喟叹。高三之所以隔周才放一次假,就是为了尽量省下路上通勤的耗时。像贺述尧这样本就不住宿的人,还据说住在顶级豪奢的深城湾一号,估计跨区通勤上下学时间都超过40分钟。
苏既明一一听在耳里。
他家离学校不远,骑车也就十分钟的样子。但按贺述尧的上学路线来算,平常得起多早才赶得上早读?
想起他在晨光中仿若蒙上滤镜的样子,想到那些冒着热气又贴心的早餐,苏既明的良心又在隐隐拷问自己了。
放学铃响,就是期待不已的三天假期,虽然发下来的卷子足足一厚叠,依旧不减学生们的兴奋。
身为卫生委员,苏既明要留下监督打扫,他一直用余光留意着后面,眼看贺述尧就要准备离开了,这才一步一蹭地走到他跟前。
“贺述尧。”
“怎么?”贺述尧抱臂居高临下,先发制人,“不是不理人吗?”
那还不是因为你捉弄人?苏既明简直要来气。明明被叫了小名,明明还得忍辱负重。
算了,苏既明想想,人家上学比你少睡差不多一个小时呢。
“你明早要睡懒觉吗?”他又没头没脑的问。
“嗯?”偏偏贺述尧都接得住,“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是就没事了,”苏既明说,“不睡懒觉的话,明天还一起早读吗?”
哦?“怎么读?”
“线上啊。我们可以视频。”
“FaceTime?”贺述尧挑眉,“你不是明天和别人去海城?”
“是啊,但不会那么早出发。”苏既明想想又补充,“我们也不用约太早,七点,或者七点半也来得及。”
反正早读时间也就半小时多点。
“所以,你意思是,我们明天早上起来,开视像通话,让我看着你,读课本?”贺述尧语气微妙。
这可真是,十分令人意外的邀约。
“呃,差不多……”苏既明虽然觉得这样表述怪怪的,但被其他拉走了注意力,“我们一般叫打视频。”
“视频?”
“是的,”苏既明拿出手机,循循教导这个还不够熟悉内地的插班生,“我们可以先加微信。你用微信吗?WeChat?”
“微信。”贺述尧又重复了一次,然后问,“加微信,就是加好友吗?”
“……是。”真是好奇怪的问题。
“加了好友,还要连名带姓称呼吗?”
什么鬼?“不一定啊……”
“叫明明,行不行?”图穷匕见,贺述尧弯起嘴角。
原来是在这等着。苏既明眼睛都瞪起来了,大眼睛果然更有气势,然而硬气不了两秒。
“…………能。”
“那还生不生气?”得寸进尺。
“……不气了。”
“生气有没有道理?”明知故问。
“没有……”
“那要对我说什么?”
“……”
真是泥人还有三分火气。苏既明声音幽幽传来,“你够了啊!”
贺述尧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笑声里带着藏不住的愉悦。他抬手揉了揉苏既明的发顶,掌心温热,力道不重,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气死人的:
“好乖,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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