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既明背着书包,从学校南门出来,沿路边绿道骑着山地车,穿过郁郁葱葱的社区街道,15分钟不到就能回到家。
将近十月,深城天气依旧炎热,这个夏天的台风不多,连日高照的艳阳即使已经下山也热力逼人。
苏既明熟悉这里的每一处红绿灯,每一个路口,和一路上的熟面孔打招呼。这边是他外公外婆的家,在这片以深城数一数二小学和初中为卖点的学区房,苏既明是受人尊敬的“陈老师”的外孙。
外公是那个年代少有的能识文断字的人,写得一手好字。起初在村里小学执教,兢兢业业,爱生如子,因为教学成绩出色被调往县城学校。在三尺讲台站了一辈子,拿过的奖能贴满一面墙。深城成立特区之后,不少地方开出优厚条件想请他过去,但外公始终守着故土,不曾离开。
苏既明以外公外婆为傲。
小时候父母在医院忙于工作,就是外公外婆悉心照顾带大他。后来弟弟苏哲出生并确诊先天性心脏病,父母毅然北上求医,面对去还是留的艰难抉择,苏既明最终选择独自陪在老人身边。既是为减轻父母的负累,也是因为不舍得离开外公外婆。
把山地车停好,苏既明上楼进屋,推开门,就有空调的凉风、冰镇的绿豆沙、可口的饭菜,还有慈爱的笑脸,像一掬清凉的泉水,将身上的暑热一扫而空。
“外公外婆,我回来啦。”
外公在厨房忙着,听见门口的声音,应了一声走出来。
他面容清瘦,腰上还系着围裙。几十年教书育人,岁月将他的脊背压得微驼,却带不走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斯文。尽管苏既明已经快十八岁,外公还是拿他当小孩一样,伸手就想帮他把沉重的双肩包给卸下来。
“哎呀很重,我自己来!”苏既明一边换拖鞋,一边把背包从肩上滑下来拎到手里。
“做什么好吃的了?”他拽着外公的手,小狗一样抽动着鼻子,厨房里传来阵阵香气,“我外婆呢?”
“买东西去了。”本来已经煮了绿豆沙,外婆怕寒凉,就不打算再买西瓜的,结果在屋里坐等着,还是忍不住出去给大外孙买爱吃的西瓜了。
“这么晒还出去买什么。”苏既明埋怨道。
“快擦汗,先换衣服。”陈济生叮嘱,他和妻子只有一个女儿陈书玉,自小读书成绩就好,考上本省最好的大学读医科,在校园里邂逅了苏既明爸爸,毕业后又一起回深城扎根,结婚生子。苏既明可以说是他和妻子一手带大的,不可谓不疼爱。
苏既明换好衣服出来,外婆已经买回了麒麟瓜,还有两个菠萝,端着碗绵软细腻的绿豆沙在等他。
“不是煲了汤吗?我刚都闻到了。”是海底椰鸡汤,外婆通常会加入新鲜椰子水来煲,更显鲜甜,“还煮绿豆沙,你们不要太累了,注意保重身体。”
“先吃碗绿豆沙解解暑,等会吃晚饭胃口更好。”外婆只笑眯眯地说。
乖孩子苏既明只好又把肚子吃到鼓鼓的。
“也不要吃太多了,尝尝就好。”陈济生也知道饭不可吃太饱的道理,只是高三学生半个月才回家一次,想到那份读书的辛苦,实在很难让老人家忍住不在厨灶间多做几个花样。而苏既明又自来最是捧场,总是容易吃撑。
饭桌上,苏既明和外公外婆说起假期看航展的安排。三天假期差不多就要去了一半,他其实有想过带上两位老人一起去,但是老人对这方面的兴趣有限,又考虑引擎震耳欲聋的轰鸣,以及动辄以小时计的观展时间,最终不得不打消念头。
“没事,”外公摸摸外孙的头,“社区很多活动,天天有粤剧表演,我陪你婆婆去看。”
“不知有多少人找你公公去写书法、做展览,他每天忙着呢。”外婆也说。
苏既明只好不舍地点点头。
“明天是和谁去呢?”外公又问,“还是上次的小同学吗?”
难为周元培长得牛高马大,在老人嘴里依旧是小同学。得知周家父母这次又要亲自开车来接送苏既明,陈济生坚持要给周家准备个果篮来简单表达谢意。
老人家惯了精打细算,去到店里没选人家已经包装好的果篮,担心里面的水果只是表面好看。亲自挑了比较贵的晴王葡萄和静冈蜜瓜,再配上释迦和车厘子。
回到家里,外婆再眯着眼睛对着光把每样水果一个个检查确保新鲜,外公则翻出藤编篮铺上麻布,把水果搭配得漂亮,最后扎着缎带的果篮,竟比店里的陈列还显心意。
苏既明前前后后跟着帮忙,等收拾完,已经将近九点,正抱半个西瓜挖着吃,爸爸妈妈的每周视频如约而至。
苏既明赶紧擦手点击接通,手机屏幕亮起。镜头先是晃了一下,然后出现一张漂亮红润的小脸,几乎要贴到摄像头上,明亮清澈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哥哥!”
弟弟苏哲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一点激动的喘息。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小恐龙睡衣,微微敞开的领口,一道粉白色疤痕在锁骨下方隐约可见。屏幕里的他一点也不安分,扭来扭去,兴奋地展示手里捏着的乐高小车。
“哥哥你看!车车!”他把小车怼到镜头上。
妈妈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哲哲,坐好,让哥哥看清楚你。”
苏哲这才稍微后退一点,乖乖坐好。他的脸蛋肉乎乎的,但细细的脖子和显露的锁骨依旧显出瘦削来。
“哲哲真乖!今天怎样?在幼儿园有没有听老师话?”
苏既明和弟弟聊天,这个年纪的宝宝正是语言爆发期,什么事情都能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苏既明放下西瓜,耐心地支好手机认真陪聊,看着屏幕里弟弟小小的嘴巴开开合合开开合合个不停。
忽然,苏哲说着咳嗽了两声,小胸脯起伏了一下,呼吸稍显急促。苏既明心里一揪,幸好很快又恢复如常了。
弟弟对此习以为常,根本毫不在意,他继续拿起旁边的画献宝:“哥哥,我在幼儿园画了你!你骑大车车!”
其实他也只有寥寥几次见过苏既明骑车而已。那是在沪城,苏既明趁暑假过去看望弟弟,带他去公园看湖,带去绿地看鸟,还带着他一起骑车玩。
但不知怎么,苏哲就是对这段时光记得特别清楚。
“哲哲真棒!”外公外婆也挤在一旁看,积极给予宝宝热切的回应。
“公公婆婆!想你们!”苏哲也开心地叫,他还不大会用语言表达复杂的情绪,直接用扑腾的肢体来表达爱和思念。
苏既明让开一点,好给外公外婆和弟弟更多聊天的空间。他看着屏幕上这个充满活力、又带着一丝脆弱痕迹的弟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击中了。弟弟是如此可爱,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是他们全家人最最最重要的宝贝。
又过了一会,四岁小孩的续航能力不足,开始打呵欠揉眼睛。苏既明哄了好一会,弟弟才依依不舍地被爸爸抱回房间去睡觉。
屏幕前换成了妈妈陈书玉的脸。她先问了外公外婆的身体,又细细了解家里最近的情况。身为家中独女,因父母亲晚婚晚育,陈书玉年纪不算大,一张脸素净柔和。在苏既明的记忆中,母亲总是漂亮干练的模样,是这几年的忧劳,才让她眉宇间多了些许风霜。
“明明。”
还没看见苏既明的脸,陈书玉就温柔地笑了起来。她端详着儿子的脸,因为糅合了她和丈夫的优点,苏既明五官和脸型都显小,但因长期相隔两地难以亲见,初中到高三又是男孩子急剧生长变化的阶段,所以每次通视频,陈书玉都不免感觉儿子又比记忆中成熟了一点。
她的笑容里带上了一点苦涩。不是不愧疚的,就这么把大儿子留在深城。苏既明懂事听话孝顺,这两三年来,不仅不用父母操一点心,还一直代替她陪伴着外公外婆,在老人膝下尽孝。
苏哲的先心根治手术很成功,术后恢复良好。陈书玉几番动过念头要回深城陪伴大儿子度过高考,都遭到了苏既明本人极为坚决的反对。
“明明,高三又过了一个月,你在学校过得怎样?”妈妈斟酌着话语,轻声软语地问。高三何其重要,这关键的一年他们本该无条件陪伴在儿子身边的。
苏既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妈妈,我真的很好。现在高三半个月才放一天,回来还一堆试卷要写,你们就是回来也见不了几面。”
他想打消爸妈回来的念头。弟弟的手术虽然成功,但后续任何一次复查都不能掉以轻心,沪城儿童医学中心的心脏病科是全国顶尖,比深城比省城都要更好。
他声音更坚定了几分:“留在沪城对哲哲最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这些道理陈书玉不是不知道,她看着儿子逐渐显出坚毅线条的脸,又是心酸又是欣慰又是难过。
苏哲是政策开放后的二胎,和苏既明隔了有十多岁。因为爸爸苏临远也是独生子女,所以在弟弟出生前,苏既明曾独享过两个家庭无尽而唯一的宠爱。
曾经也是在妈妈怀里,爸爸背上尽情撒娇的宝贝。
一瞬间就长那么大了。
“妈妈,你们安心在那边照顾好弟弟,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呀。”
苏既明心想,而且我很快就会考去沪城了。
他想起课桌抽屉里,那面小小的塑料旗帜。他要把它贴在沪城,贴在复大医学院的位置上。
激励自己,一定要跨越那二十多分的差距。
和爸妈都聊完,挂了线,才发觉手机都隐隐发烫。回到微信页面,放假了的学生就像出了笼的鸟,咋咋呼呼的班群里信息刷了上千条。各种宿舍群,学习群,社团群,都是一片提示未读的红点。
苏既明看了会,基本都是些插科打诨或者组队开黑,夹杂着问作业,问资源,问邀约,纷纷扰扰乱乱糟糟。
一直往下拉,忽然,在红红绿绿形形色色的头像中,一个简单地灰色人物剪影显得分外突出。
这是微信注册后的初始默认头像。底下一行浅灰色的小字。
「你已添加对方为好友。」
是贺述尧。
苏既明点了进去。
简介和朋友圈都是一片空白。假如今天下午不是苏既明亲自拿手机扫码添加的好友,他估计也会认为这是哪来的三无小号。
对话框里一片空白。苏既明想着今晚应该先打声招呼,但看看时间,是晚上九点多,贺述尧从深城回港城,又是晚高峰又是国庆长假前夜,路上不知道多堵,也不知现在吃上晚饭没有。
他想想就放下手机,先去洗了个澡,再一身清爽地回到房间。
先发个哈喽的表情过去给贺述尧,等了会儿没反应,苏既明退出去找到周元培的号,提醒了一些明天出发的注意事项,贺述尧的回复才姗姗而至。
「。」
……
苏既明一头雾水。什么来的?贺述尧是不是不会用微信?
没办法,只好尬聊:「你在做什么?」
这次回复倒快:「外面。」
居然还没到家?堵成这样?苏既明再度为贺述尧的通勤之难而心有戚戚焉。
「那你吃过了吗?」
「嗯。」
这还好些。苏既明发了个拥抱着拍拍背的表情包过去以示安慰。
然后没回复了。
苏既明等了一会,猜想他应该是真的不会玩微信,于是大方引导他聊天。
「你不问问我在干嘛吗?」
「?」
「我洗完澡了,马上准备做套数学卷。」
晚上如此宝贵的黄金时间,尤其沐浴后头脑最清醒爽利的时候,苏既明一直都是优先留给最费脑子的数学。他慷慨地向贺述尧分享了自己的独门学习效率法则,找了个合适的表情,圆头圆脑的小人,洋洋自得地表示聪明如我,发了过去。
贺述尧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
入目四周尽是颓靡浮华的气氛,光线昏蒙暧昧,空气里交织着酒的醇厚与香水的绮靡,软语轻笑和杯盏碰撞的脆响。
「如此宝贵的夜晚黄金时间」
苏既明这句话的前半截,他方才也听过差不多的,不过由某位世交子弟说出来,却是为说动“消失了一个月”的贺少,到他家私人会所里“放松放松”。
贺述尧不由得对着那个变形金刚的头像轻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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