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苏既明就被生理闹钟给唤醒了。睁眼看见熟悉的房间陈设,意识逐渐清晰才想起今天放假,于是闭上眼赖了会儿床,伸了会儿懒腰,还是爬了起来。
今天和贺述尧约好了继续早读,风雨不改。虽然说好可以迟点开始不必太早,但苏既明要起来简单在阳台活动了下,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换好衣服,一看也快七点了。
他端正地坐在书桌前,用平板登录了微信,点击拨通了视频电话。
响了几声才被接通,画面一片昏暗模糊,还晃得厉害,好一会儿,才听见贺述尧的声音传来,“喂。”
低低的嗓音像蒙着一层慵懒的絮绒,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喑哑。
“明明?”
苏既明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下,他清清嗓子,嘟嚷了声:“……你还没起啊?”
镜头里的贺述尧看上去熟悉又有点陌生,他半张脸陷在灰蓝色的松软枕头里,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眼里带着未完全驱散的睡意,正懒懒掀起眼睫,看向屏幕另一端的苏既明。
正襟危坐的苏既明感觉他跟自己好像不是处在同一个频道。
“早晨。”他弱弱抬起手打招呼,“那个……要等你一下吗?”
从他的视角,还能隐约看到一截露在被子之外,线条利落分明的光裸肩颈。
“早晨。”贺述尧低应一声。
然后镜头动了下,苏既明看见屏幕里贺述尧好像撑起身,大概是看了下床头的电子钟以确认时间。身上被子随他的动作滑落,暗光里块垒分明的结实胸腹,一下暴露在镜头前。
“我还是等等你吧!”苏既明急急说完,伸手啪的一下把平板放倒了。
他拍拍胸口,试图压住莫名急促的心跳。这个早晨的打开方式,和期待的怎么这么不一样啊。
等苏既明开始背第二篇课文时,倒扣的平板电脑又传来一声“明明”,这回的声音听上去感觉清醒了很多。
苏既明把倒扣的平板重新竖起来,颇有点胆战心惊地看向视频屏幕,对面贺述尧已经坐起来了,虽然还是有些倦懒的意思,但最关键是穿上衣服了,尽管看上去也只是随意地套了件睡袍而已。
“不好意思,忘调闹钟了。”不太有诚意的道歉。毕竟难得的高三假期,连管家都没打算这么早进来唤醒贺述尧。
其实比约定迟了不到十分钟,苏既明摇头表示没关系,说:“我下次应该提前先给你打个起床电话的。”
总之,下一次绝对不直接视频了。
下次?“服务这么周到?”对面轻笑一声,心情好像又转好。
“你昨晚熬夜了?”苏既明关心了下。难得放假,对高三学生来说属于是大狂欢了,彻夜打机煲剧的学生不在少数。
“算是吧。”
“那吃早餐了吗?”
“等下再吃。”
不知道是不是苏既明错觉,贺述尧线上的话比平常多,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日里听惯的语调被电流滤过,又有种陌生而柔和的磁性。
苏既明感觉耳朵热热的,他轻咳一声掩饰,正准备摆开正式晨读的架势,对面又传来一句问话。
“这是你房间?”
没想到对方会对这感兴趣。苏既明点点头,“是啊。”
“很温馨。”贺述尧评价了句。
屏幕里,苏既明背后的床不大,枕被素净整洁,房间墙壁被原木书架填满,书本间摆放着不少奖牌奖杯,边缘还贴着几张泛黄的海报,无声诉说着他的成长轨迹。
苏既明有些意外。环顾房间四周,他外公家在深城老区,房子有一定楼龄了,装修比较简洁大方,但也多少有点过时了,而且他在这里长大,十几年来从没搬过,杂七杂八的东西多,容易显得乱,尤其是书,书架放不下,还堆了一些在地上。
“谢谢。”苏既明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虽然想来也是贺述尧的家教好,“你也在家吗?”
他这才关注起贺述尧身后的环境。和自己这间满是生活痕迹的普通家庭卧室不同,屏幕里贺述尧那边似乎开阔得近乎空旷,甚至难以凭借有限的画面判断究竟是不是个房间。
“在我叔公家。”
贺述尧此时正身处太平山顶豪宅中视野最佳的一间卧室。让苏既明感觉空旷的是,他身后正是一整面的落地窗,靠近便能俯瞰铺满晨光的维港海面,以及早七点开始缓缓苏醒的整个港城。
“你是去叔公家玩吗?”苏既明问,好像一直都没听清楚贺述尧讲他这个难得的高三假期有什么安排。想来他那样的家庭,也少不了要串串门走走亲戚吧。
对面似乎又笑了一下,“嗯,他等下带我去玩。”
“那他对你挺好的。”
苏既明父母都是独生子女,家庭结构简单,没有来往亲密的叔公长辈,但在他想象里,贺述尧的叔公估计应该和自己外公差不多,都是长着一副慈爱模样的老人家。
贺述尧应了一声,再次难得主动开启话题,他说起,“我名字是叔公起的。”
这句话很平淡,但苏既明莫名感觉出话里贺述尧与叔公的感情,不由得也说,“那很有水平了!你名字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觉得特别好。我外公说过,一般人取名字尽量不要取太大的字,比如三皇五帝之类,但你名字中间取的这个述字就特别好,平和了一下。”
《说文》解“述,循也”,本义是遵循、沿袭,引申为传述、继往开来。这个字配合“尧”字,就少了高悬于天的高傲与疏离感,而透着一种无声的力道——承前而不倨傲,启后而不张扬。贺述尧的名字,恰是以一个谦逊的“述”,托住了那个太过光耀的“尧”字,就像一幅好字,既有墨色的浓淡枯湿,又有笔锋的藏与露,中正平和,方显力道。
贺述尧笑着听苏既明咔咔咔地把自己名字夸了一通,然后像上次鸡中翅的情形一样,最后又不忘小小的骄傲一句:“我名字也是外公起的。”
贺述尧记得他外公是教语文的,学舌:“嗯,很有水平。”
“嘿嘿,你是独生子吗?”
苏既明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外公,他忽然问了一句,但不等贺述尧回答又说:“我有个弟弟,他叫苏哲。”
屏幕里,提起弟弟的苏既明眼睛亮亮的,说:“你知道我们名字怎么取的吗?”
贺述尧没有他那么深的传统文学造诣,想了想说:“明,哲?而况于明哲乎?”
苏既明很惊讶:“你连这句也记得?”
贺述尧讲的这句文言文出自高中课文,虽然不是必背的篇目,但是很有名。
“很多人第一次听的时候,大多数会说,是明哲保身的明哲。”苏既明说,“其实是‘既明且哲’,外公说原意是洞察事理,明辨是非。”
在一众人的误解中,独守自己的看法,是一种明达。
他又提起前面的问题,“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贺述尧笑笑,“至少明面上没有。”
哇,简短一句话,够苏既明脑补好多“溏心风暴”之类的剧情。
事实贺述尧是独子,父母只生了他一个。亲大伯倒是有两个儿子,再远一点堂伯堂叔的儿子就更多了,不过贺述尧名字也不跟他们任何一个的字辈。
“你家亲戚好多啊。”听了满耳朵的伯公叔公爷爷,大伯叔父堂哥堂姐,苏既明差点听晕,“那你们家肯定很热闹吧。”
“对。”贺述尧又失笑,然后点头,“确实很热闹。”
苏既明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你伯公有好多儿孙,你爷爷有你大伯和你爸,那你叔公呢?”
是没提及到还是自己听漏了?
才问完,就见对面贺述尧本算轻松的神色一黯,再开口时,声音低了点:“我叔公没有孩子。”
其实曾经有过,但不幸夭折。
“对不起……”苏既明自觉失言,不该贸贸然发问的。
“没什么。”
他听见贺述尧用很沉静的声音说:“我叔公不是会为这些事困守一生的人。”
对于自己的叔公,如今港城雍泰国际的创始人贺永年,贺述尧也不敢说自己完全懂得他。
然而,这位从赤贫渔村中走出,十几岁孤身南渡,将性命抛入怒海,在南洋这块血腥斗场中,凭着胆识、狠劲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生生杀出一条路来的人,以无嗣无后来评价、定义或者同情他,都是很可笑的事情。
这番见解,让家庭普通却也思想传统的苏既明听入迷了。约好的晨读,竟不知不觉沦为聊天,总之原定的半个小时短暂得似乎一转眼就到结束时间了。
最后才聊胜于无地由苏既明示范读了两段课文,又讲解了几个重难点的字词句,顺理成章地再约了后天早上,也就是三号,晨读继续。
挂了线,苏既明傻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结束了才觉得神奇,他居然能和言少话短的贺述尧聊得起来,还感觉相当投契。
坐了会儿,他忽地向后一倒在了床上,明明差不多是虚度了一个早起的假日清晨,心情却莫名雀跃得想在床上翻滚几圈。
这时外公的声音在门外传来:“明明,起来了吗?你婆婆煮了你昨晚说想吃的蚝豉粥。”
苏既明赶紧拍拍脸,一骨碌从床上起来,高声应了一句“来啦!”
“谢谢公公婆婆!我好爱你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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