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贺述尧也关掉电脑,他看了下时间,有条不紊地先到浴室洗澡,再去衣帽间。管家已经带着人在等候了。
“尧少,”管家为贺永年服务多年,对着贺述尧这个小辈依旧表现很客气,他展示一套已经提前熨烫好的定制西服,“请你先换上,因为今天可能要出镜,稍后形象顾问团队再为你做一点细节的整理与确认。”
贺述尧:“劳你费心。”
“客气。”管家对这位少爷一直很另眼相待,“贺先生今朝在玻璃厅用餐。”
贺述尧点头,表示了解。
早上八点,他一身正装,准时出现在贺宅的玻璃日光厅。这里是叔公最钟爱的用餐场所之一,三面观景,鸟语花香,既可以呼吸山顶下来的清新空气,又能将维港海景尽收眼底。
年逾七十,依旧姿态挺拔的贺氏当家人已经坐在长长的餐桌主位,按着一贯的习惯在翻看报纸了。旁边墙上的电视正无声播放着升旗仪式的直播画面,鲜艳的旗帜在紫荆广场上空迎风舒展。
贺述尧进来,他从报纸中投来一眼,对管家的办事表示满意:“衣服选得不错。”又问贺述尧,“怎么今早没去晨练?”
贺述尧作息向来自律,每天早起运动基本是风雨不改。
他在餐桌右侧首位坐下,神色自若地说:“今天起晚了。”
“看来内地高三真的累人。”贺永年点头,又打量一番侄孙,“怎么感觉今天似乎心情还挺好?”
他边说边将报纸交给身边助理。管家见状摆手,候在廊下的佣人立即悄无声息地开始布餐。
与此同时,另一位助理躬身递上平板电脑,以恰到好处的音量开始做今天的财经简报。
贺宅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作为贺氏雍泰集团的缔造者,贺永年一生都将雷厉风行刻进骨血,饭桌亦是他运筹帷幄的战场。每天准时八点开始的早餐,通常是信息吞吐与前期决策的时间,食物反而只是布景。
贺述尧旁听完了助理汇报的全球大类资产波动摘要,大宗商品期货市场和国际物流枢纽的实时动态,早晨第一餐正好接近尾声。
餐盘撤下,热茶奉上。贺永年执杯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贺述尧身上。
“今天的政府酒会,九点半出发就够了。年轻人好懒觉,你想多睡会儿就睡,难得学校放假,不必特地起来陪我吃早餐。”
“知道。”贺述尧只微微颔首,算是应下,却并无半分顺水推舟的意思。
管家最会察言观色,躬身替贺永年添茶时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妥帖的笑意:“尧少爷一向是有心的。”
贺永年久居人上,如今年事已高但身形依旧高大如松。鬓角那几缕银丝非但不显老态,反倒衬得本身俊朗的眉宇间多了岁月沉淀后的高深。
经年累月执掌权柄,不怒自威的气势早已刻进骨子里,贺家小辈虽然个个都想博他青眼,明里暗里较劲,却大多只敢敬而远之。唯独贺述尧,不仅能在他跟前随意落座,连山顶豪宅视野最好、能将半座城的夜景收进眼底的套房之一,也常年为这位侄孙保留。
能在这边伺候的都是跟了贺永年多年的老人,对此再清楚不过。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茶过一巡,贺永年仿佛不经意地提起:“你爸爸在集团的执行董事位置,下个月的董事会,怕是保不住了。”
管家退后半步垂手而立,在场众人屏息噤声,看似静默,注意力却不由像雷达一样聚焦向贺述尧。
这是刺探,是考验。
贺述尧并没有立刻回应,他伸手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动作平稳,不见急躁。
“爸爸的性格,温润有余,在那个位置天天和银行、地政署的人打交道,其实做得不一定开心。对雍泰来说,有能者居之,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不见错愕,不见慌乱,也没有为父亲求情。他更多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客观事实。好像堂堂雍泰的执行董事实权,集团决策的核心位置,也并不是什么特别值得在意的东西。
和其他人相比,贺永年对他的话反而显得不怎么意外,“你意思是,对这件事没什么意见了?”
“意见当然有,”贺述尧把茶杯放下,语气不疾不徐,“堂伯父他们看上的,不外乎是集团的酒店管理权和几处商厦的运营。联合了几个小股东,又动用了不少政商关系。”
他向来在贺永年面前直言不讳:“为了在自家人手上要东西,就把集团的蛋糕分出去,约见财政司长,聊的是怎么内斗,未免有点……”
后面的话因着尊重长辈的教养没说出口,他起身亲自为贺永年倾壶添茶,语气平常,“意见我说完了。”
贺永年听完哈哈大笑,像他这样沉浮几十年的老江湖,已经习惯了话语间的机锋,听这种年轻人的直率表达颇觉有趣。他喝了口茶,“所以依你看,阿铭之后去哪个位置最合适?”
阿铭是贺述尧的父亲名字。这种权力更迭的敏感问题,一般人总要迂回委婉地拉扯几番,何况是晚辈对长辈的职务安排妄加议论,更要谨小慎微。但贺述尧从来就是敢在贺永年面前直说。
“爸爸以前心愿是做一位先生,”可惜舞文弄墨终非家族所乐见,“我这次转学去深城,接触了几次港城青年事务局,那边氛围几好,同深城共同筹备的两地文化交流项目,或许爸爸会感兴趣也说不定。”
贺永年闻言略为意动,这个回答显然不在他的预期里。
“你具体说来听听。”
如果说刚刚的询问更多是一种考验试炼,这句就是贺永年有心要倾听的意思了。熟料贺述尧懒怠地把手一摊,说:“没什么具体,我说完了已经。”
贺永年脸色微微一沉,“胡闹。”
管家停下了动作,整个日光厅氛围都随之一滞。
偏偏贺述尧不为所动:“叔公您如果觉得这个建议有可行性,自然底下有大把人去了解相关的具体事务。”
大家各司其职,何须他来越俎代庖。
“我只是觉得,集团又不缺看报表数据的人,”贺述尧知道考题还没结束,在叔公面前也不敢太过造次,“爸爸或者决策能力不足,不过承办活动、整合资源之类,还是能尽一份力的。”
这种既考验热心和耐性,又不涉及太多利益的事情,或者更适合父亲也说不定。
贺永年眼里微光闪现。作为大家长,他从不重男轻女,也向来乐意为家族有能者铺路。贺述尧母亲,野心是有不过眼高手低,玩玩小项目还可以,少插手集团核心事务才为妙。而贺述尧父亲,这些年是兢兢业业,但手段和心眼俱不如人。
贺述尧的建议的确算是打开另一扇门,同时这也对集团的“政治镀金”更有利。有时一些政府乐见其成、却又无暇操办的公益项目,恰恰可能是敲开官方政策之门的砖头。雍泰不缺钱不缺人,如今缺的正是最有价值的政治生态位。
贺永年手指摩挲温热的茶杯壁,看着贺述尧,“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这么办,你母亲现今专注于深城几个项目,你父亲又离开集团,雍泰可能就没你们家的位置了,将来你毕业回来,不一定还有你立足之地。”
贺述尧心想,今天叔公这考问还有完没完了。
“港城虽好,但外面天大地大。”他回视贺永年,“这句话还是叔公你自小教我的。”
港城各行各业格局早已固化,地产、酒店、珠宝,通讯乃至航运,皆被几大世家瓜分殆尽。与其在旧地盘为几张椅子争来争去,不如另开一局棋。
“真正的未来,不会囿于方寸之地上。”
贺永年这次是真的开颜一笑,“好,很好。”
管家及时上前添茶,闻言温声接话:“尧少爷是越来越有老爷年轻时的风范了。”
贺述尧摆手示意不要茶了,拿着建盏茶杯当小玩意把玩。
贺永年点点头,喝茶,“是长大了不少。”但很快他收起笑容,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有能者居之,这句话是没错。”贺永年顺着这句话,回到方才贺述尧父亲的去留之上,“可‘能’字要怎么写?不光要看得远,还要能踩得稳。你伯祖父他们运营了几十年,树大根深。你可以看不起他们争的东西,但不能看不起他们的力量。”
身为掌舵者,既要周全船上各方的利益得失,以防内乱滋生,祸起萧墙,亦要掌好航向,尽力保证整艘船行稳致远。
这位一手缔造白手起家商界传奇的男人,远比十几岁的小年轻看得高,也看得透彻。
“阿尧,今天酒会,我叫你跟去。下个月董事会,你也同你父亲一起去。我要你亲眼看看,你口中不屑与之争的人是怎么打架的。学会了怎么对付他们,才有资格说‘不争’。”
贺述尧抬眸,先前那点漫不经心收敛得干净,脊背挺直,语气郑重:“知道了,叔公。”
想起蠢蠢欲动的大哥贺永成一房,不但试图排挤兄弟,还想将自己两个儿子都塞进核心决策圈,获得集团更多的话语权和资源分配权,贺永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抢食,不是不可以,但要看自己吞不吞得下,又守不守得住。”他杀伐果断地作出指示,“今晚家族慈善晚会,叫你父亲代表我上台致辞。中午之前,让秘书带着发言稿去找他。”
“至于你。”他点了点贺述尧。
贺述尧肃然敛容,起身表示恭听,目光沉静。
“明天赛马会的早餐邀会,你代我去。同他们主席好好打声招呼。”
如果说前面的安排,包括贺述尧父亲在家族晚宴上代表发言,都尚在合理范围,贺永年最后这句,则令管家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贺述尧难得表现几分迟疑,赛马会地位尊崇,是港城富豪圈社交重地,而贺述尧甚至还没成年,况且在他之上贺家还有那么多叔伯兄弟。
贺永年不容他置喙。
“有什么不合适?谁不知道你拿过国际冠军,获过世界大奖?早都说叫你多出来见见人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现在马会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你们话题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多。好好代叔公我应酬应酬。”
又上下一扫贺述尧,满意地点头:“不用穿得太正式,显显我们贺家下一辈的锐气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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