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你家那辆车的模型？”
中午时分，大部分人都去饭堂了，苏既明终于找到机会打开神秘礼物。当这个长近一米的礼盒打开，里面天鹅绒的衬座上，是一辆极其逼真的车模型。
做工精致到令人咋舌的程度，标志性的神庙格栅精密排列，引擎盖上的女神车标以水晶雕琢，折射出璀璨光芒。真皮座椅的缝线细如发丝，中控台的木质板面完美复刻。
“嗯，你不是喜欢吗？”贺述尧拿起遥控器按下，对开式车门缓缓升起，迎宾踏板如真车般发出暖黄光晕。
“啊？”苏既明有些迟疑地否认，“我其实也没有很喜欢……”
“不喜欢盯那么久？”贺述尧语气淡淡，“别的都看不到。”
“哪有盯很久。”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失礼举止，苏既明也还有些赧然，“我就是有点好奇你家车子的动力系统。”
贺述尧轻哼一声，“知道。”
“发动机也复制了。”他不知在哪里一按一掀，模型引擎盖打开，车内动力构造一览无余。
苏既明立即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了目光。
“说是原厂复刻，三千个零件组装，但也就是看个样子罢了，”贺述尧语气略带挑剔，“不过Goodwood那边说，这已经是能做到的最精细版本。”
“已经很厉害了……”苏既明喃喃说道，内里那台双涡轮增压发动机微缩模型的细节清晰可见，堪称工业艺术品，微型涡轮的叶片薄如蝉翼，液压悬吊系统的金属波纹管还原得纤毫毕现。虽然没有更深层的机械构造，但顶级豪车的动力美学已可见一斑。
苏既明看得目不转睛。
有那么喜欢吗？
贺述尧看他专注的神情，出声提醒：“袋子里应该还有别的。”
“哦。”苏既明回头去找，摸出一本装帧极富质感的灰白色硬壳图册。封面没有多余文字，只有一个压印的、充满建筑感的简约几何Logo「PolyU Design」。
才翻开第一页，只一眼，苏既明呼吸就顿了半拍。扉页上大大的“BMW Group”字样，德英双语的简介，合作双方的联合签名，无不显示这本册子绝非普通刊物。
他飞快地翻着页页雪白的铜版纸，精细到毫米的直列六缸发动机构造图收入眼底：剖视图里的齿轮啮合轨迹标着荧光色注解，关键部件的设计迭代历程附在页边，连材料选用的参数表都标注得清晰明了。甚至还有几页是某系统优化方案的手绘推演草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清晰可见。
这完全是顶尖车企不可能对外公开的的内部工作副本。
“这……这种资料是怎么得来的？！”苏既明的语气简直难以置信，捧着图册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抬头仰视，问贺述尧：“你怎么弄到的？有钱都买不到吧？”
相较于他的激动，贺述尧倒显得淡然：“国庆期间有个设计交流会，我看这本册子的发动机剖视图做得细，估计你可能会感兴趣，就问他们要了一本。”
这种图册虽然珍贵，但若不是行内人，大多数只会感觉枯燥乏味，然而苏既明何止是感兴趣，他捧着册子几乎舍不得移开视线，就算页间夹着大量陌生的外文单词，很多标注也专业得如同天书，却也没浇灭他半分热情，他看着那些精细剖视图的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
贺述尧在旁边看着，忽然发问，语气却似寻常：“之前听你说几乎每次航展都会去，又对发动机这么感兴趣，你大学想读什么专业？机械？动力？车辆工程？航天航空？”
苏既明闻言翻书的手顿住，却没有立刻回答。
“同济的汽车、上交的动力工程、南大的机械都是国内顶尖，”贺述尧继续列举，“港理工的相关专业也常年在QS前百。以你的成绩，这些都不是遥不可及的目标。”
他目光落在苏既明微微垂下的睫毛上。
所以，是什么让你连贴目标旗帜都犹豫不决？
苏既明陷入了沉默，好一会儿才说：“我之前跟你提过记得吗，我有个弟弟，叫苏哲……”
苏既明刹住了话头，因为预感到了接着要说的话的沉重。
弟弟一出生就确诊先天性心脏病，虽然前两年做了根治手术，但术后需要终身随访复查，并且不能排除将来还有二次手术的可能性。
这些藏在心底的沉思忧虑太过像卖惨。操劳半生的外公外婆替女儿女婿担起抚育之责，带着弟弟奔波求医的爸妈不曾抱怨过半句，会抱着心电图甜甜喊哥哥的小小苏哲更是从不懂什么叫病痛阴影，任何类似诉苦抱怨的话语又如何叫苏既明说得出口？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贺述尧静静等了一会儿，问：“因为这个弟弟，父母把你独自留在深城？”
这句问话猝不及防，锐利兼逾矩，但苏既明马上摇头，回答的话还没出口，眼里已经是满满的否定之意。
“不是的！”他坚定地说，又重复一次，“不是的。”
不是父母留下他，是他主动要求留下。弟弟那么小，时时需要有人看顾，沪城生活成本那么高，医疗费用又是巨额支出。尽管父亲已经辞去公立编制，转去了薪水更为优渥的私立医院，尽管父母一再向苏既明保证家里经济不成问题，尽管父母始终坚定表示可以同时在沪城照顾他和弟弟。
但是苏既明太懂事了。懂事的孩子惯会委屈自己。
贺述尧移开了目光。
他倒并非真的觉得父母陪伴不可或缺。毕竟他自己的成长里，父母也是缺席大半——父亲是连奶瓶都没碰过的风雅名士，母亲则永远周旋于无止尽的舞会和晚宴。他幼时由保姆带大，长大后又随叔公居住在国外。
但是苏既明不一样。他身上总带着点软和，性子倔又透着温，一看就是那种把家庭当作港湾放在心尖上的人。他会把家人合照放在房间最显眼的地方，会把陈旧的儿时玩具收拾得妥妥帖帖，会在提起弟弟时眼睛亮亮的，会在学校也照样挽着手跟外公外婆撒娇。
他是被家人无条件爱护长大的孩子，也同样打心底眷恋着家人，会把亲情紧紧攥在手里。
“对不起。”贺述尧主动道歉，“我不该妄加揣测。”
“没关系。”苏既明摇头，他读得出贺述尧的并无恶意，这件事真正的症结在于自己那份迟迟不决。本以为早下定决心为弟弟奔赴医学之路，可心底却始终有一份本真炽烈的热爱，偏不罢休地冲击着那份决心。
或者这是连自己都不愿意去直面的动摇，是自己也难以否认的更深向往。
“这些都太贵重了……”
苏既明轻轻合上图册，略生硬地转移话题，伸手去摸车模型光洁剔透的玻璃罩盒。他买给贺述尧的运20，已经是官方展台所能买到的最高精度模型，但跟眼前这台模型比，显然是小巫见大巫。不说制作之精巧，细节之还原，单是皮质的外盒、衬底的光泽，就透露出价格不菲的昂贵感。
“你不想收？是真的因为贵，”贺述尧微微俯身，目光锁住他，“还是因为我刚刚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的追问总像精准的剑尖，点破所有回避。苏既明想点头又想摇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如果是前者，不必在意，”贺述尧轻描淡写，“如果是后者，能换你刚刚那句‘没关系’已经很值得了。”
贺述尧似乎总是这样，当他肯定地说什么时，总带着不容拒绝的牵引力，叫人简直无从招架。这人刚用锐利划开苏既明厚厚的防护壳，又立刻用温柔裹住所有裂痕。
苏既明忽然想起线上聊天时，贺述尧发过来的“乖”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够熟悉这边的社交软件，贺述尧似乎还不能在线上聊天时准确地表达，表现在他总时不时用一些和酷帅外表毫不搭调的字词和表情。苏既明一开始觉得很搞笑，后来多了，忽然让他想起很多事情。很多久远之前的事。
记得还小时，爸爸妈妈就总爱抱着他亲亲他，再活泼再调皮也笑着说他“乖”，有时说“乖”还不够，会说“乖乖猪”“乖BB”，刚开始懂事时，苏既明还羞恼地抗拒过。
后来和父母相距远了，他也步入青春期，离成年越来越近，再不是懵懂天真的豆丁，也似乎再难有机会听见这个字了。
当时只道是寻常。
苏既明收回思绪，仓促地低下头，顾左右而言他：“这个盒子好大，不知道先放哪里好。”
整个模型加上展示盒，一米多长，这么贵重，他不放心一直放在教室里，但就算是拿回宿舍也一样没合适的地方放。
“叫人送去你家？”贺述尧自然不会让他有后顾之忧。他记得苏既明房间里就有一排各式各样的小车模型。
“不行不行。”苏既明猛摇头。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送到家去，到时恐怕更难跟外公外婆解释。他最好就是自己拿回家，问起的话就好好直接解释。
怎样办好呢？苏既明不由愁眉苦脸起来。
“先放我家车上，”贺述尧说，像是不舍他为难，“和你送我的「大飞机」一起，等放假再说，如何？”
什么大飞机。这加重了的三个字，让苏既明想忽略都忽略不了，脸反而渐渐发红发热起来。他买的模型确实称得上大飞机，只是没想到贺述尧的礼物更大而已。
本以为步步紧逼的贺述尧已经够难招架，原来竟还有更难招架的。
“明明乖。”
忽地被人揉了揉头发。在占尽身高优势的贺述尧手掌之下，苏既明仿佛是个别扭的小孩，配合他甚是正经的口吻，有种特别奇怪的感觉。
十分陌生且遥远。但苏既明没躲开。
明明早已经不再是小孩了，不是需要人哄着说“乖”的年纪。在父母缺席的成长里，他把自己打磨得独立坚毅，认真学习，志向高远，活成了其他家长口中那个“别人家的小孩”。
可当温热的指腹落在发顶的瞬间，那些用懂事砌成的城墙、用要强绷紧的心防，竟像春日的残雪，可能连苏既明自己也察觉不到地，悄无声息地开始融化了。
“……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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