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时候,最近一次的生物小测发了下来。苏既明的成绩还可以,接近满分勉强对得起最近刷题的努力。但是他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卷面,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图解。
无论是有丝分裂的阶段标注,还是维管束鞘细胞的结构分解,虽然都被工整地填满了标准答案,然而他心中知道,这些都不过是反复背诵的知识点,像刻进大脑的固定程式,答题时就像在复刻某种与己无关的编码。
苏既明又翻出那张定制的书签,对着那段起伏的图线发呆。
贺述尧的问话,总是那么尖锐,又一针见血。
复大医学院,是他两年多前就定下的高考目标,尽管目前成绩离这个院校还有一点距离,但按苏既明的努力程度,有很大把握能考上。
教室内的喧闹漫延,生物小测的试卷却在苏既明手里沉得发闷。
那天贺述尧的话,第一次迫使他真正面对自己的内心。于生物一科,他的确没有太多解开难题的雀跃,没有感受过领悟生命机理的乐趣。每一个术语、每一道题,他记住了、答对了,却从未真正走进心里。
以前他不觉得这有什么。直到贺述尧突然发问。
同济的汽车学院、上交的动力工程、南大的机械工程,还有港理工。都是他不曾想过,但是听起来就感觉动心的选择。
“明明?”有人搭在他肩上,“你去不去?”
苏既明这才回神,问话的人正是张洲豪,已经喊了他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
“什么去不去?”苏既明还在状况外。
“你是一点没听啊?”张洲豪浮夸摇头,“咦这书签挺别致。”
苏既明放下卷子,幸亏张洲豪不是喜欢追问的人:“一起去看晚会啊,校园十大歌手决赛!”
从十月开始,便是深中一年一度的体育艺术科技节。校运会只是其中一项,此外还有诸多类似“主持人大赛”“话剧表演”“辩论赛”“文创市集”“科技展”等等项目陆续展开。
这些活动是学校教育理念的实践,深中校训的第一条便是“多元发展”。不局限于课本里的知识传授,也为学生搭建了多元成长的舞台:在辩论赛上锻炼逻辑思辨与表达力,在文创市集里让奇思妙想落地成手作,在科技展中探索未知的兴趣边界。
然而对于学生来说,最重要当然是可以在学习之外,拥有一定的校园消遣。
比如这个校园十大歌手比赛,其实只有任重道远的高三尚波澜不惊,在高一高二学区早就举办得轰轰烈烈了。
“听说今年进决赛的都很强,”林芮涵说,“说是有个高一的学妹自带百万调音师团队录过demo,有个高二玩吉他的抖音粉丝都破十万了。”
“管他们是什么,反正今年不用再拉票就行。”周元培喃喃说,想起去年他天天到处转发,求爷爷告奶奶找人投票的那段时光,至今还头皮发麻。
“真是对不住了,最后我也没拿到最受欢迎歌手奖,白费了你的一片心血。”林芮涵皮笑肉不笑。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周元培举手投降。
林芮涵哼了一声,转回去不理人了。
“所以,我们为什么今年还去?”苏既明不明白,高三不是不能参赛吗?
高三由于学习任务重,除了体育项目,其他一般不鼓励参加,但是晚会是全校都可以去观看的。
“你果然就是一点没听,”张洲豪说,“刘成恺不是和其他人组了个乐队吗?今年决赛邀请他们作中场表演啊。”
“而且——”张洲豪故弄玄虚地拖长声音,眼睛直往贺述尧那边飘,“有人在表白墙预告,要在决赛当晚向我们尧哥‘曲传心声’,现场告白哦~”
苏既明瞬间直起了腰。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件事本就不是秘密,只是3班学生大多素来拘谨,尚未找到机会八卦。
“谁那么勇啊?真不怕学校秋后算账?”
“要是来真的,恐怕不是记过,也要喜提国旗下检讨一次吧。”
“学妹凶猛!”
“尧大佬果然是杀器,拒绝了一次又一次,都还是挡不住飞蛾扑火啊。”
“万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呢?”
“最近表白墙几乎都是我们尧哥啊,风头火势,凭一己之力压过深外和闳中了。”
苏既明大致听懂了,他问张洲豪:“是「深闳外」三校的那个表白墙吗?”
「深闳外」是深城公认的三所顶尖高中。其中深城中学是绝对的公立霸主,以升学率和竞赛金牌数傲视全省;闳中学校走中西融合的贵族路线,是政商名流培养接班人的首选;而深城外国语则有着海量的海外大学交流资源,氛围开放而国际。
三所学校各有千秋泾渭分明,平时合作不少,取长补短一团和气。但学生之间则颇有点“相轻”的嫌弃,深中学霸说深外“装腔作势”,深外学生笑闳中“洋人做派”,而闳中则吐槽深中“做题卷王”——三方可谓彼此看不上,却又谁都不敢真瞧不起谁。
如果说办学成绩上分不出高下,其他方面就差不多是处处明争暗斗。其中就包括有好事之徒搞的这个三校表白墙,几乎每周每月都要把各校风云人物、校花校草、热门事件盘点一次。苏既明自然知道这个表白墙的存在,但是他从没有去主动关注和查看过。
“你还不知道吧?”张洲豪趁着课间,把手机拿出来给苏既明看,“特别预告,指名道姓,没有说错吧。”
苏既明看了一眼,声称要在校内唱歌比赛上向深城高中高三(3)班贺述尧同学告白,希望他能到现场一听的匿名内容,赫然入目。满屏都是粉色的爱心和大片玫瑰。
“让我看看最近咱们班还有谁上了墙。”张洲豪手指划拉,“看,我也有一两条的嘛,还有刘成恺,人靓声甜林芮涵,哦表白高三知性学霸姐姐许见微!”
“微姐威武,不知名学弟学妹祝愿你高考一片坦途,笔锋破万卷,清北任你选!”张洲豪朝微姐比了个心,许见微从书堆中抬头,领情般勉强笑了笑,也回了个心。
张洲豪随即低头又很快划拉到一个名字。
……杨思慈。
这回他没有把内容念出来,看完就收起了手机。不过大家都没留意到,刘成恺又转回方才的话题:“尧哥去不去啊?去一下吧。”
他也算是颇为卖力了,“就当是看看自己班同学。”
十大歌手晋级决赛的人就那么十几二十个,女生更是屈指可数。众人早把候选名单从头到尾猜了个遍。虽说表白墙匿名,但小圈子里该知道的其实早都心照不宣了。
贺述尧入校以来,收到的表白示好没有断过,从无回响。小学妹能想到这样一出,怕是破釜沉舟不计后果。但刘成恺在3班可是亲眼见识过,贺述尧如何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万一人家连决赛现场都不屑去,这场面就多少有些难堪了。
“其实去了也不代表就是答应嘛,”张洲豪素来有些怜香惜玉,“听听歌放松放松也无妨,是不是啊明明?”
他不好直接劝贺述尧,只曲线救国地搭上苏既明,暗示他打个配合:“就当是去给我们恺哥撑个场子!将来恺哥大紫大红做了顶流,我们也发个朋友圈,说自己也是托举过一颗巨星的诞生了!”
“滚球吧你。”刘成恺笑骂。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贺述尧没有直接回应,苏既明也当作听不懂一样,低头整理试卷。
刘成恺受人所托,不得已硬着头皮又问了一次。贺述尧目光转向苏既明,忽然开口:“明明去,我也去。”
“啧,果然,就知道只有明明叫得动你。”
贺述尧这句话前后完全无逻辑,但张洲豪硬是能用他的脑回路接通上,他大力拍着苏既明的后背,“看,明明,你叫尧哥去倒垃圾,他去了,你叫他来晚自习,他来了,你叫他上早读,他也上了。”
等等,苏既明觉得他说的不对,但是张洲豪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怪不得我听外面说,想接近贺述尧,不如先讨好他身边的苏既明。”
“还有这样的话?”周元培也来劲儿了,“近水楼台啊。啧,怎么就没人讨好我?我跟贺述尧也一起打球啊。”
“轮不上你,”张洲豪把他的脸推开,“你当好我们3班文娱委员的护花使者就够了。”
林芮涵又轻又快地瞥过来一眼。张洲豪也不敢再继续和周元培口花花了,他伸手去抓苏既明,重拾前面的话题:“明明!你不去不行了,少你这票,就是少了尧大佬一票,少了尧大佬一票,就是少了全校爱慕者的票啊,我们恺哥的巨星之路可不能断送在这里啊!”
苏既明本来就打算去给刘成恺捧场,只是被贺述尧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搞得好像蒙上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真是“槽多无口”,想张嘴解释都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始作俑者倒是淡定,就坐那里等着他表态。
“去去去。”苏既明最后只好说。
不就是助攻学妹给贺述尧当众表白吗?到时候他一定用力欢呼鼓掌,争做全场最卖力的气氛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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