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张洲豪确实深谙煽动之道。在他不遗余力的几番游说下,几乎大半个班都被说动要一起去决赛晚会凑热闹。
“高三了啊各位,即将成年的最后一次校园晚会,难道以后老了回想青春,宁愿多记得一节晚自习的限时训练,不愿多存起一晚的星光和歌声吗?”
张洲豪在讲台上挥斥方遒豪情万丈,还一把箍紧班长的脖子,引吭高歌:“「哦~~今晚与你记住蒲公英,今晚偏偏想起风的清劲」。”
“行了行了,”李昊然手脚并用地抵挡他的热情,像在制服一只兴奋过头的哈士奇,“打住打住,今晚只是体艺节晚会而已!尊下的曼妙歌声留着毕业的时候再唱!毕业晚会的时候唱,随你爱怎么唱就怎么唱。”
都说中国人难逃的几句紧箍咒,包括但不限于“来都来了”“大过年的”,苏既明觉得应该还能加上张洲豪这句“最后一次”。
不说后面还陆续有话剧晚会,文艺晚会可以观看,更不用说以后大学的晚会更是丰富多彩,但经他一番煽情演说,今晚的比赛就硬是多了几分“人生得意须尽欢”的兴味来。
张洲豪激情陈词:“毕业的时候毕业再说。班长大人,有道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莫使金樽空对月啊!”
语文课代表被他这东拼西凑的古诗逗得笑出了声,一边吐槽,一边去戳前桌的杨思慈。
杨思慈转过身,脸上也都是笑,跟她一起挑选起不同颜色形状的戒指灯来。
张洲豪不仅有出色的动员能力,还有钞能力。身体力行对于所谓“最后一次”的重视,他不仅给刘成恺定制了排场十足的大型灯牌,还给全班准备了所谓“极光色”的发光手幅,给所有女生买了可以戴在头上的发光发箍,各式各样的应援棒和戒指灯,硬生生把一场校园晚会装备成了大型偶像演唱应援。
“豪哥有才!”大家哈哈大笑。
“豪哥有财!”简直一语双关。
刘成恺作西子捧心状:“怎么办啊豪哥,人家要爱上你了嘤嘤嘤。”
张洲豪摆出大爷的款,拍拍他的脸,语气轻挑:“今晚好好表现。”
刘成恺娇羞低眉:“诺。”
然后这两个不要脸的被李昊然一人踹一脚从讲台上踢下去。
总之晚会当天下午,3班难得人心浮躁。连老师都相当贴心地没有布置太多作业任务,权当给高三轻松一个晚上的假。所以除了极个别岿然不动的认真学生以外,连许见微都在晚修前,由着林芮涵她们往手腕上圈着细细的荧光棒。
苏既明捧着奶茶,嘬着吸管吃着里面一粒一粒的脆啵啵。他没有带张洲豪准备的荧光棒,不过倒是收了另外一位“金主”的赞助——贺述尧又叫人给全班送了饮品来,但自己依旧一口没喝。
“你真不吃甜吗?”苏既明问,“一点都不吃?”
贺述尧走在他旁边,拿着手机回复信息:“没你那么喜欢。”
哦。苏既明点点头,又似乎明白了什么。想起贺述尧给自己买的早餐,不由惊讶地问道:“你知道我喜欢吃甜?”
“这是什么很难发现的事吗?”贺述尧收起手机,漫不经心地问。
苏既明接收到了对方“你才知道我知道?”的意思,依旧觉得有些神奇。
真的有这么明显吗?他咬着吸管出神。因为爸爸是江苏人,他自小口味也偏甜,又跟着外公外婆在本地长大,吃惯了这边的菜肴,按说这点偏好应该不突出才对。至少在他看来,周元培就未必能察觉,就像他自己,也不敢说有多了解好友的饮食喜好。
胡思乱想着,举办晚会的学校大礼堂已经在眼前。还没踏上正门高高的台阶就听见里头传来的试音声,“十大校园歌手”作为体艺科节的重头戏之一,舞台相当下功夫,顶上暖黄与银白的灯光交织,两侧立着三层高的线阵列音箱,背景板是渐变的蓝紫色星云设计,连角落都摆着补光灯,摄影社的学生在调试着设备。
不愧是深城这座有钱城市的顶尖高中,深中一个普通校园晚会的大手笔,连贺述尧都略感意外。
台下座椅前排留着评委席,后排学生已经坐得满满当当。高三没有安排专门座位,大多是零零散散来的,唯有3班不一样,在班长体委率领下,几十号人哗啦啦进来占了中间好大一片位置,专属刘成恺的一人多高的应援灯牌亮起,简直成为全场焦点,要多打眼有多打眼。
其实不少比赛选手的亲友团也都备了定制后援牌,五颜六色的荧光在台下闪来闪去,可像3班这样“财大气粗”,全员统一配备定制发光手幅的“土豪式应援”还是少有。每个人手里还捧着杯冒着凉气的奶茶,吸管戳开杯盖的声响混着说笑,引得周遭班级频频侧目。
“这居然是高三?”“哪个班的?”“也太会了吧!”“他们班氛围好好哦!”
苏既明忽然有些记不清去年,3班是怎样来观看同样的校园十大歌手比赛了。当时甚至还有林芮涵进入了决赛,可记忆里的热闹,却远不及今天给纯表演的刘成恺捧场这般热烈、雀跃、张扬。
倒不是林芮涵人缘不及刘成恺,而是那时的大家还带着重点班好学生的矜持,不像现在这样敢放肆欢呼。连一直内向的李乐怡都头戴细荧光棒编成的花环,还手把手教着杨思慈怎么编织,有些跳脱的男生更是扮成各种怪模怪样,互相取笑打闹。
变化的源头似乎就在自己身旁。
苏既明放慢脚步,看着贺述尧走向3班的区域,同学们远远瞧见他,此起彼伏地招手呼唤他过来落座,声音熟稔又融洽。苏既明忽然意识到,贺述尧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从插班进来那天开始,就带着属于他的独特,像是不经意撕开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让藏在拘谨下的青春热情,有了冒头的机会。
“明明!坐这边!”
张洲豪一把将他拽过来,往手里塞了一张纸,上面印着今晚的选手和比赛曲目。
“我们发现前面有首歌,十分之……衬你。”张洲豪煞有介事,话里有话,“简直为你而作!”
他又故意拉长尾音,眉毛挑得快要飞起来。
“什么?”苏既明低头扫过曲目,都是些流行热门歌曲,间杂几首原创说唱或者外文歌。高中生自己选歌,自然不会是老师喜闻乐见的主旋律,但相信也不会出格到敢挑战学校的底线。
“天机不可泄露!”周元培从后排探过头来抢答,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窃笑。
“跟我有什么关系啊?”苏既明费解,“今晚不是刘成恺主场吗?”
“可太主场了!”从候场后台溜出来的刘成恺一屁股坐到他们中间,“你们这阵仗好夸张,搞得我压力好大……等会儿跑调了岂不是很丢人?”
因为要登台表演的缘故,刘成恺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简约的黑色无袖T恤,手腕上戴着细的黑色皮质手绳,颈间挂着银质的吊坠项链。头发特意抓了造型,脸上也化了极淡的舞台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带点恰到好处的摇滚气息。
“恺哥好型啊!”
男生们发出了口哨声,女生们也纷纷起哄,搞得刘成恺脸直冒热气,耳根通红,旁边同学一撞他肩膀,揶揄说道:“哪里夸张,未来巨星登场当然要有巨星的排场!”
“我说今晚还用比吗?全场最佳非恺哥莫属啦!”
“实至名归,恺哥不红天理难容!!”
“恺哥教教师弟师妹什么叫唱歌。”
“刘成恺!深中最靓的仔!直接出道吧!”
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搞得刘成恺双手合十连连讨饶:“够了够了,兄弟姐妹低调些低调些,放过我!”
然而他寡不敌众,众人反而笑得更欢,刘成恺只好扑向始终安静的贺述尧:“尧哥!大佬!救我!你管管这帮人吧!”
贺述尧由得他抱紧大腿,等大家差不多安静了,才不紧不慢补上一句。
“他们说的很对。”
这狠心的补刀,直杀得刘成恺抱头发出哀嚎,整个3班区域顿时笑浪翻涌,像一锅咕嘟冒泡的沸水。
苏既明侧头去看贺述尧,他的侧脸在舞台折射的光影里显得愈发立体。尤其此时嘴角微微上扬,冲淡了眉眼间的高峻冷漠,远不像之前初见时的难以接近。
其实从教室过来礼堂开始,落在贺述尧身上的目光就没断过。深中的高三和高一高二分属不同学区,中间隔着运动场、艺科楼、礼堂,平时往来不多,所以“高三插班生”的名号虽然早就传开,各种传闻更是发酵得沸沸扬扬,可大多人也只是远远听闻,真正一睹真容的学生并不多。
而此刻,他俨然成了附近视线的焦点。尤其是有了表白墙的预告,周遭的关注打量视线愈发大胆而直接,有些窃语直白得近乎灼热。
“你们快看那个谁,表白墙的主角居然本人比照片还绝。”
“这身材是真实的吗?我还以为那张图拉过腿……”
“听说以前是运动员?坐着都有女生差不多高了。”
“表白墙刚刚已经更新了,评论区好多图,有一张不知道是哪个偷拍的正脸!”
“我说难怪敢在今天当着全校表白,果真色令智昏啊。”
周围不断传来的窃窃私语,有些甚至开始延伸到贺述尧附近的人身上。
“跟他说话那个是不是张洲豪?”
“张洲豪是谁?”
“以前附中的,很有名。”
“那个又是谁,好帅,也是他们班的?”
“这个班好多帅的,刘成恺也是3班的。”
也许是习惯了被注目,贺述尧似乎对这种议论和目光自带屏蔽,靠着座椅看手机的姿势,透出懒散的松弛感。
苏既明也很安静,他在认真看歌单上选手的照片。都是艺术照,男帅女靓,实在看不出哪个有当着全校领导和师生面公然表白的莫大勇气。曲目上则一半都是情歌,也看不出什么哪首最有可能拿来表白。
真的会有人这样做吗?会大声直接喊出来?还是含蓄地说?贺述尧知道是谁吗?会怎么反应呢?苏既明想象了一下,感觉心都有点怦怦跳,不知是替人感到紧张还是激动。
“又不是数学题,”贺述尧手指随意地搭在苏既明座椅后背,轻轻敲了两下,“看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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