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是数学题,”贺述尧手指随意地搭在苏既明座椅后背,轻轻敲了两下,“看这么久。”
他留意到苏既明颈后的头发,可能是假期间去剪过了,长度短了一点,刚刚触及衣领。想起之前见过苏既明扎在脑后的小揪,他忽然觉得似乎有些手痒,想去拨弄一下。
“难道你知道?”苏既明不是很相信,这上面几乎都是国语歌,贺述尧有没有听过都不好说呢。
“不知道。”贺述尧心不在焉地回答,又仿佛意有所指,“你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
苏既明心里一动,想再追问,顶棚灯光突然暗了一瞬,随即全场的荧光棒亮了起来,细碎的欢呼如潮水般漫开。
晚会开始了。
在热烈的呼叫和掌声中,两位身着华服的男女主持人隆重登场。人美声甜的女主持人先致开场白,介绍一袭抹胸鱼尾长裙,蓝色裙摆闪烁着碎钻一样的光辉,端庄中又有成熟的性感,引得底下学生翘首张望。
“今年还是那谁主持?她不是高三了吗?”
“据说参加传媒艺考,当主持人也算是锻炼吧。”
“要当明星进娱乐圈吗?”
苏既明听着周围的议论,也想起来了,这不是来3班找过贺述尧的那个女生吗?
“真是人靠衣装,女生穿上礼服感觉像换个人似的。”在等候选手上场的间隙,苏既明听见周元培感叹。
林芮涵也听见了,问他:“这裙子好看?”
这话来得突然,周元培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实事求是地回答:“也没有吧,主要是人家本身就漂亮。”
林芮涵斜了他一眼,忽然凑近苏既明,点点他手上的纸:“现在登场这个就是抖音粉丝很多的吉他手,等下这个据说是高二的级草,还有这个学弟,明明你觉得他们谁更帅一点?”
苏既明还没回答,周元培就挤了过来,眼睛还没扫到人,嘴角已经撇了起来:“哪个都不帅。”
林芮涵没理他:“我觉得这个……”
“呵,”周元培立刻不屑冷哼,“这个哪帅了,刘海这么长,不知道真正的帅哥要经得起露额头的考验吗?”
“你是露了,你帅吗?”林芮涵也冷哼。
“我怎么不帅了?初中时候你忘了……”
两个人的拌嘴很快被音响淹没,显然选手的表现没有辜负学校大手笔的投入,第一个选手抱着吉他登场,灯柱下按弦的手指起落,手腕没有多余的晃动,扫过琴弦的节奏稳得惊人,琴箱共鸣混着清透的嗓音,副歌时台下自发的和声连成了一片。
一个堪称惊艳的开头,全场的荧光棒开始跟着每首歌的节奏晃动。有擦着鼓点的唱跳,舞步媲美专业爱豆,有唱抒情歌曲,声线细腻动人娓娓诉说,有飙高音的,像利刃劈开空气直冲穹顶……
苏既明对流行娱乐不算热衷,但好几次全场大合唱时,他也忍不住跟着左右摇晃,深感学校的卧虎藏龙,这些朝夕相处的同学在舞台上绽放出的光芒,分明是把校园礼堂唱出了音乐节压轴场的声势。
什么夺冠,什么获奖都是其次了,苏既明想起张洲豪的激昂,也用力地摇起了加油棒。没错,享受这一晚的歌声和星光!
所以当中场表演的前奏漫出来时,他也没留意到周围仿佛静了半拍,3班的同学们纷纷悄然噤声,连原本晃得热闹的荧光棒都慢了下来。苏既明还在跟着旋律点头,完全没注意到张洲豪何景帆几个正互相挤眉弄眼憋着坏,其他同学也忍笑隔空传递着眼色。
随着演唱,这种若有若无的动静,若即若离的窸窸窣窣越来越明显,苏既明像察觉到什么似的坐直了身子。
难道是这首歌要向贺述尧表白?
苏既明马上抬头往舞台上看,聚光灯下握着麦克风的确实是个长发女生,可他低头扫了眼手里的曲目单,又觉得不应该啊,是首浸着遗憾的悲伤情歌,光是歌名就不像是表白的路数吧?
苏既明有几分狐疑,忍不住去看贺述尧,他显然也察觉到了周遭的古怪,拿着手机,眉头轻轻蹙着。然而他知道的也不比苏既明多,还猜不透其他人的模样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此时台上已经快到副歌了,女生唱着“一个远远的微笑就掀起汹涌波涛”,整个3班突然进入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苏既明有些坐立不安,感觉周围的神色和动静,正以自己为中心酝酿着什么。
紧张的氛围无声漫开。张洲豪屁股快要抬离凳子,林芮涵连荧光棒都握紧了,周元培甚至举起了手机——
“明!明!”
几乎是同一秒,3 班的同学突然齐声跟唱:“你也很爱我——”
“没理由爱不到结果——”
几十道目光“唰”地全部落在苏既明身上,连平时最安静的女生都红着脸张嘴,那一声咬重的“明明”在苏既明耳边和着笑声炸开。
苏既明这才恍然,瞬间从耳根一下子红上脸颊。原来全班心照不宣的默契在这里,共谋着等在副歌这刻,用“明明”两字把他给裹进玩笑里去。
“只要你敢不懦弱——凭什么我们要错过~~”
林芮涵边唱边高举起荧光棒使劲晃,差点摇出残影来。
“夜长——梦还多!你就不!要!想!起!我!”
周元培则直接贴在他耳边吼,都不知跑调到哪里去了。
完全承受不住这视线和歌声,苏既明把头埋得低低的,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整张脸和后颈都能感觉到滚烫的热度。
只是放过是不可能放过的。
“明明!”
“你也最爱我——”
“没理由爱不到结果~~”
全班合唱得越发响亮。
张洲豪几个笑到直拍大腿,恨不得把向来软和的苏既明抓过来揉脑袋。
“你就不要想我到——疯~掉!”
苏既明女生缘也好,林芮涵边笑边跟在一旁捣乱,其他女生也都坏心眼地上下其手,又捏他脸又挠他下巴又呵他腰侧逗他。
苏既明何曾遇过这等阵仗,四面八方都是花样百出的“咸猪手”。他整个人缩进座椅里,两手难敌百臂,耳朵红得几要滴血,余光忽然瞥见群魔乱舞中的一方净土,立刻想都不想,手脚并用就要扑过去。
“贺述尧!”
声音里甚至带着点急出来的哀求。
苏既明再没有比这一刻更能理解刘成恺,他抓住贺述尧的衣服,一心就想往他身后躲。
贺述尧不大知道这首歌,他也是在全班合唱的时候才知道歌词这么巧合。本来只在一旁作壁上观,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场有预谋的集体“围攻”恰是同窗三年才能有的熟稔,才开得起的玩笑。但在苏既明转向自己的瞬间,身体却比意识先一步作出反应,抬手就将人圈了进来。
贺述尧用掌心虚虚拢在苏既明后颈,一手隔开喧闹的人群,摆出了护短的姿态。
可群情却更加汹涌了。
“哇尧哥偏心!”
“奸情啊奸情!”
“谁说不是呢?”
“怜爱我们恺恺了~”
因为对比贺述尧先前对刘成恺的“见死不救”,此刻这架势简直是明晃晃把双标写在脸上,反而让起哄声更盛。张洲豪几个冲锋陷阵,举着荧光棒嗷嗷抗议。
“好了。你们。”
贺述尧开口,用眼神先压制住带头“围剿”的首犯,同时拢着苏既明的手臂稍稍收紧,以不容错辨的庇护姿态,硬是把周围的起哄声压下去。
“还听不听歌了?”
大佬都发话了,看上去是要护短到底。加上舞台上的嘉宾演唱也正到最后的副歌部分,众人总算见好就收。起哄声渐渐平息,荧光棒的光重新汇聚成一致的晃动,零星的笑声在歌声里浮动。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大家都跟着最后的旋律轻轻摇摆起来。
“只要你敢不懦弱,凭什么我们要错过,夜长梦会多——”
刚才那份玩闹中的默契、热络、偏爱、温柔,统统化作这个夏夜里鲜活的青春注脚。
苏既明一头撞进贺述尧身侧的阴影时,鼻尖瞬间被衣服上淡淡的洗涤清香笼罩。他头发被蹭得乱糟糟地支棱着,气也还没顺过来,手里下意识攥住衣服,揪出一片细碎褶皱。
细想来,明明这出闹剧的始作俑者就该怪这个人,但是刚刚躲无可躲时,自己投向的也是这个人。
贺述尧在他肩头轻轻一拍,苏既明刚要直起身说什么。前奏如惊雷炸响,乐队贝斯的低鸣混着架子鼓的重音,震得人心脏都跟着一跳。
“I'm tired of being what you want me to be——”
顶上光束骤然劈开,黑暗中提前站上舞台的刘成恺握着立麦探身向前,嘶吼出第一个音,激情迅即被点燃成熊熊烈火。不止3班,全场所有人炸裂的尖叫瞬间几乎掀翻顶棚。
“Don't know what you're expecting of me——”
苏既明张了张嘴的声音本应淹没在声浪里,但贺述尧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竟然点头。
“嗯,怪我。”低低的嗓音擦着耳廓滑过,清晰得居然盖过了强劲的音乐。苏既明感觉自己胳膊被拉了起来,“走。”
“Caught in the undertow,just caught in the undertow——”
刘成恺极具穿透力的唱声,混着摇滚乐器的重音砸进耳朵,几乎将所有人都从座位上叫了起来。在整个礼堂成了狂欢的海洋之时,苏既明听见贺述尧问:“知道礼堂后台怎么走吗?”
于是他们逆流避开汹涌的人群,从礼堂走出来,在通道尽头有一道楼梯,通往的正是礼堂舞台后场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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