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礼堂名为撷英楼。是落成没几年的新型建筑,据说由名家设计,通体由玻璃与银灰色合金构成,流线型的屋顶如一本即将展开的巨著。两边楼梯能通往各个不同的多功能室,既有下沉半层隔音极佳的交响乐排练室,也有能进行国际视频会议的研讨报告厅。
走下半层楼,电吉他的嘶鸣还在从前面隐隐传来,苏既明没问贺述尧想做什么,又感觉好像隐约知道一点。后台一如平常的忙碌繁乱,来往的身影除了步伐匆匆的工作人员,就是即将登场的选手。有的在补妆,有的在开嗓,有的在紧张,到处吵吵闹闹。
贺述尧高大的身影刚在门口落定,就引起了注意。他又高又帅,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很快几乎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啊!那不是……”有人惊呼一声,又马上捂住嘴巴。
贺述尧不说话,也没理会那些或好奇、或试探的打量,他不动声色用目光扫过全场,逐个逐个掠过每位选手,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某处。
苏既明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个高挑的短发女生,夸张的金属耳环在灯光下因为忽然慌乱的反应晃出摇个不停的冷光。
苏既明大概知道这是谁了。
其实根本都不需要追问,当贺述尧的视线落在身上时,尽管她勇敢地昂头直视迎了上去,但那份难掩的惊诧,和独属于少女的羞涩也还是说明了一切。
贺述尧居然真就这么“登堂入室”,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从那么多选手中精准锁定了他要找的人。
女孩长得很惹眼,不是那种特别娇柔的模样,看起来很有点“既然说了就不怕被知道”的坦荡和大胆。
苏既明看着她望向贺述尧的倔强眼神,想起这个女生在网上公然放话要表白,很可能不是说大话而已,多半是真的准备这么干。
“方便借一步说话?”贺述尧直视对方,语气客气地问。
或者现场也有人已经猜出一二,不过谁也不敢出声,谁也不敢指指点点。因为谁都说不好这个据说背景来头很大,气场和风度同样出众的告白当事者,究竟是要来做什么的。
女生当然也不清楚。但她还算稳得住,只点了点头,还伸手安抚了身边的同伴,示意不用担心。然后,在全场都忍不住伸长脖子八卦的目光下,昂首向门口走了过来。只是当她从自己身边经过时,苏既明清楚地看到她交叠在一起攥紧的手指。
苏既明心底生出了些许的不忍心。
估计再怎么一个勇字摆心口,被贺述尧亲自找上门来,这样的发展还是超出了女孩子的心理预期吧。
他本打算先走,结果又被拉住。
“等等。”贺述尧说,“帮下忙。”
帮什么忙?
尽管不清楚,但贺述尧不是可以随便拒绝的。苏既明稀里糊涂地被拉着留下了。
因为想尽量避开打探的视线和耳朵,他们走到离后台远一点的走廊上。苏既明站在过道口,既可以帮忙观望把守,又留了点**的空间。他这里听不清女孩的话,只看见她一开始低着头轻声说了几句,很快又抬起头来,大概是情绪激动,传来了一声清晰的“我不怕!”
“大不了就是记过!检讨!处罚!”
看来是谈到最激烈和关键的地方了。
果然苏既明很快也听见贺述尧沉稳的声音:“你知道今晚学校请了多少个摄像机位在录制吗?”
“那又如何?”女生反问,语气带着挑衅,还有点不计后果的冲动,“你以为我会怕吗?”
贺述尧不为所动,语调并没有跟着高扬起来,他只是平淡地继续说道:“观众席每个人都有手机,但未必每个人都有尊重**的意识。任何视频传到网上只要一瞬间,但要全部撤回则几乎不可能。”
女生很漂亮,又是艺术生,将来走什么路都有可能,站到更大更广的舞台上也有可能。
“任何人,只要有心寻找,多久之前的影像,都会在网上留下蛛丝马迹。”
在全省有名的重点中学晚会直播上搞这样“声势浩大”的名堂,万一被有心人抓住,后续的余波未必是最初点水的蜻蜓所能控制住。
没有必要让十七岁的一时冲动,成为未来几十年反复被抓住的“黑历史”。
女生听明白了这番言外之意,但她没有回答,整个背影似乎都在颤抖。
在网上预告的所谓告白,确实源于一见倾心。肤浅的以貌取人,加上一点想拿下“mission impossible”的虚荣。她有托同一社团的前辈打探过这位堪称高冷的学长,也听说过其他人的告白如何纷纷折戟沉沙。
但在小姐妹的一再怂恿下,她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甚至想好了被学校批评教育的后果。却怎么也没想到,要表白的对象会亲自找上门来,亲自劝说她。
“你的心意我已经收到,我的答复你也已经知晓。”贺述尧将最重要的话说出来,“单这件事到这里已经可以了。”
确实,表白已经说了,也得到了明确的拒绝,所谓“告白”这件事,已经可以说是到此为止了。但出于奇怪的自尊心,少女尚未萌芽的情愫就被无情扑灭,执拗的牛角尖又让她低不下头去,只咬紧了下唇,死死不说话。
贺述尧皱了皱眉,向不远处的苏既明投去了一眼。
就这一个眼神,苏既明居然秒懂了他的意思。
帮忙说点什么。
苏既明一下子也急起来。这情景确实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僵局。但是要说什么?他也不知道。
鬼使神差地,电光石火之间不知为何想起了张洲豪在讲台上激情慷慨的话语,苏既明不假思索地喊了出来。
“今晚最应该被镜头拍下的,是你的歌声,还有星光!”
女生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
苏既明喊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比划着解释:“我是说……站在台上唱歌的每个人都在发光!”
见女生愣住,他诚恳地补充:“真的!你这么漂亮!等下肯定全场都会拍你的!”他示意着顶棚打下来的光柱,“其实,追求爱好和梦想的画面,比任何告白都值得被记住……那是属于你的最美青春,并不需要有另一个人的感情来成就。”
这几句话,就差说是贺述尧“有眼无珠”了。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女生只是欠一个走下来的台阶,苏既明那番话可谓雪中送炭。她眼眶里还含着泪,小声确认:“真的吗?”
“比珍珠还真!”苏既明小鸡啄米一样用力点头。
这个回答让她破涕为笑,女生扬起头,利落地用手背抹去泪痕,肩头也随之松弛下来。
这时后台那边也传来了轻声催促她准备登台的提醒。
她转向贺述尧,轻声道:“抱歉,是我太冲动,给你带来了困扰。”
贺述尧原本已打算沉默收场,但这回轮到他接收到苏既明疯狂投递过来的眼神。
你也说点什么!
贺述尧顿了顿,终是开口:“不用抱歉,是我的荣幸。”
女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至此终于如释重负。她走过苏既明身边时,又低声说了一句“谢谢”,目光在贺述尧身上短暂停留,便转身离去,裙角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
“How long will I love you? As long as stars are above you,and longer if I can. ”
“How long will I need you? As long as the seasons need to follow their plan.”
礼堂方向飘来清澈的女声,苏既明和贺述尧并肩倚在廊边栏杆上。夏夜晚风送来轻柔的钢琴旋律,缠绵的歌词尾音轻轻悬在夜色里,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柔软起来。
苏既明听了一会,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是在中场之后?”
万一开场几首就是,怎么来得及拦阻?
“你不是看了半天节目单吗?”贺述尧说,“前半场基本都是男生。”
哦,还可以从这些地方发现端倪。苏既明有些汗颜,他还真没认真想过。
见他不出声,贺述尧懒懒开口:“怎么?还是说,你觉得男生也有可能?”
苏既明一愣,什么男生也有可能……
思绪顿时被带偏,他回想了一下前面几个选手,有碎发半遮眉眼的吉他学弟,笑出虎牙的阳光少年,还有男子气概十足的健硕男生……
不由就想象了下,这几个人分别跟贺述尧告白的场景……像刚才后台那样……
苏既明抖了下,赶紧摇摇头,把不合宜的想象驱赶走。
“我,我没想过!”他把跑偏的思绪拉回正轨,继续发问:“可男生也占不了前半场一半吧?”
“懒得你,”贺述尧无奈,“用考物理满分的脑袋再想想?”
于是苏既明认真回忆起今晚的歌,除了男生演唱的,还有一首,算红歌?以及……
他懂了。
“前半场除了男生唱的,还有两三首励志的类型,剩下不多的几首也都是主旋律,或者太过悲情的歌。”
所以基本可以排除前半场。
好聪明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可以从这些旁枝末节去推想呢?
苏既明想着,不由又想起刚刚大家对他“群起而攻之”的那首“明明你也很爱我”,下意识摸摸耳朵又小声咕哝了一声。
“都怪你。”
“嗯,怪我。”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贺述尧也还是接住了,再次坦然认下,手一摊,问他:“明明想要什么补偿?”
又来,苏既明捂住耳朵逃避,想想又泄气,“明明”这个词太常用了。
“算了,其实不是这首也有下一首。”
他叹了口气:“歌词有明明两个字的真的太多了。”
“是吗?比如说?”
苏既明警觉:“你不要想着哄我告诉你。”
贺述尧笑了起来:“现在是考物理满分的脑袋了。”
“喂!”苏既明抗议,“再说就属于人身攻击了!”
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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