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刚刚的话题。
贺述尧说:“其实最关键是刘成恺提了两次,说哪怕是中场再去听也可以。”
原来如此。
苏既明恍然。其实他当时也听到了,可并没有将这两件事联想起来。心里再次默默感叹贺述尧的敏锐,他问道:“你觉得她真的已经放弃了吗?”
“有什么关系。”贺述尧淡淡地说,“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就可以。”
刚才逆着人潮坚决去后台找到人进行劝阻的,是贺述尧。此刻对结果不以为意的也是他。
苏既明又看向这个人。夜色模糊了他轮廓里那点青涩,反倒将骨子里明达通透的成熟感淬炼得愈发清晰,仿佛月下深潭,静默中自有引力。
“你是混血吗?”苏既明问。
这也是班上很多人讨论猜测过的问题。因为贺述尧瞳色偏浅,鼻梁高挺,眉眼轮廓比寻常人更为立体深邃。
“嗯,”贺述尧居然真的点头,“我母亲有荷兰的血统。”
“荷……兰?”苏既明差点要舌头打结,“还是河南?”
“我普通话有这么不标准吗?”贺述尧轻哼,又换成粤语说了一遍,“荷兰,Holland,Nederlanden。”
“真的呀?”苏既明十分惊讶,但细想又觉合理。贺述尧身高至少一米九,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他不是那种粗犷的高大,而是一种带着亚欧混合感的修长与挺拔。不过头发仍是纯粹的东方黑色,又中和了骨骼里带出来的锋利感。
“难怪……”苏既明不由感叹,远处的灯为贺述尧的侧脸镀上一层浅光,他目不转睛地看,看得有些出神。
“难怪什么?”
难怪你长得不一样。
苏既明将手臂交叠搭在冰凉的栏杆上,侧脸枕着自己的臂弯,歪着头去打量贺述尧。缠绵悱恻的抒情曲调还在隐隐传来,他忽然想起听过的女生们说的一句话。
“她们说,你这种长相天生适合被写进伤心情歌里。”
换言之,就是长了一张渣男的脸。
可苏既明没这个意思,就是单纯觉得在夸他长得好看。
“她们是谁?”贺述尧心不在焉。
苏既明不好意思说自己也去看了表白墙,还翻了评论区,就假装没听到,继续说自己的话,“但其实你根本不是这样的。”
贺述尧预感到了什么。
“……建议你打住。”
可为时已晚。
“你根本一点都不冷酷,不无情。”
苏既明的话跟他偶尔跳脱的思维一样拦都拦不住。
“你会替一个不熟的女孩子考虑未来,会不怕麻烦地亲自去劝说她。你知道你这人设真的很不科学吗?”
还有在课上引导窘迫无措的同学,不着痕迹地照顾别人的情绪,主动帮忙搬抬重物,以及……
开解自己不要钻进独自承担的牛角尖。
一桩桩一件件,原来数起来竟有那么多。“你长得那么冷,”有一张看起来会让很多人嫉恨或者心碎的脸,“然而大概谁都想不到内里居然是这么温柔的底色吧。”
不知道是不是苏既明擅长写作文的缘故,夸赞的话似乎信手拈来,贺述尧觉得他经常说话有种没轻没重的肉麻。
好,既然打不过就加入。
“那你呢?”贺述尧问。
“嗯?我?”
贺述尧的手自然地探向苏既明脑后,那里比一般男生显得略长的后颈头发,因为他趴伏的姿势而挣出了衣领,更显倔强地翘立着。
他抚弄了下这一小揪头发,平时看着服帖的实则发质略显硬挺,触感有点像被阳光晒暖的雀鸟绒毛。
总说我表里不一,你难道不是?
明明总是一副安静的模样,眉眼间漾着乖巧的好学生气息,可越接近,越能感受到皮肉骨下藏着的棱角。就像初春冻土下顶出的新芽,看着柔嫩细软,又内蕴破开一切的韧劲。
苏既明有些痒地缩了缩脖子。
“我肯定不是混血啊。”他感受到贺述尧在触碰他的头发,但没躲开,“一看就知道的吧。”
“……没说你是。”
“不过我也不是那么纯的本地人。”
夜风徐徐,也许是今晚月色太好,也许是和贺述尧相处的感觉舒服,苏既明抬头透过廊檐看向晚空,主动说起,“我爸爸是无锡的。”
贺述尧并不意外。苏既明的眉眼生得好,外公外婆地道的岭南本地血脉,给了他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起来乖顺诚恳。而下颌柔和的弧度,又柔化了整张脸的轮廓,透出江南水乡的清隽书卷气——这无疑是遗传自父亲了。
加上浙北甜浙东咸,苏既明对甜食毫无抵抗力的口味偏好,可以说指向性很明确了。
贺述尧静听苏既明轻声讲起父母的爱情——在中大校园里的相遇,毕业后跨越异地的抉择,以及最后在深城筑起的小家。今夜正月圆,一轮明月悄悄洒下清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或许苏既明自己也未必知道,这份忍不住主动与人分享家事的冲动深处,藏着多少不易察觉的眷恋和对父母沉甸甸的想念。
无锡吗?贺述尧的手指还在触碰着苏既明的头发,隐约知道北方似乎有给男孩留小辫子的风俗,江南地区也有吗?
“你这头发是有什么讲究吗?”
他本不是喜欢探究别人私事的性格,却也无法否认自己一再对此有压抑不住的关注。于是直接问了出来。然而话音一落,就明显能感觉到苏既明整个人都顿住了。
“不能说?”
“……也不是。”
其实之前也不是没人问过。苏既明从不觉得校服的遮挡真能瞒天过海,只不过正是打扮意识觉醒的年纪,他这点小小动静与青春期叛逆的花样百出相比,连毛毛雨都算不上,同学甚至老师都不会太放在心上。所以每每笑一笑,含糊其辞就能过去。
但贺述尧显然不同。
苏既明沉默了一下,贺述尧才听见他轻轻地说:“这个,应该有点属于是许愿的意思吧。”
“什么愿望?”
“身体健康。”
苏既明尽量让自己语气不要太沉重:“是我奶奶家乡那边的风俗,说男孩子后面留个小辫子,可以祈求健康长寿,无病无灾。”
贺述尧微微皱起眉。祈求谁的健康?
苏既明身体不算差,也热爱运动,很多次早读,一进来教室就能让人看出刚跑完步,运动后的薄红还没从脸上褪去,颈后碎发黏着汗,整个人透着股蓬勃鲜活的生命力。
“我弟弟……”
果然,马上就听见苏既明接着说,“他身体不太好,家里从小给他留了小辫子,我怕他觉得自己另类孤单,也陪着他把头发留长了些。”
又是弟弟。贺述尧沉静地想着,前面苏既明回忆时,这个弟弟至少在他初中前还没出生,算来应该差不多是四岁上下的样子。
“不过弟弟年纪小,扎着辫子也不奇怪,我就只能偷偷把发尾留长一点。”苏既明伸手摸了摸那簇头发,问贺述尧,“你是不是觉得很怪,很不好看?”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车里那位得体美丽的女士,应该是贺述尧的妈妈,看见自己头发扎了起来,笑容里也带着惊讶的表情。男生头发维持这个长度不容易,有时候天气太热,头发贴着出汗的脖子极其不舒服,苏既明在家里就会找个橡皮筋随便扎起来,他的头发比较硬,通常小揪会炸成个鸡毛毽子。
“那天我是太着急出门了。”他努力向当天也有目睹的贺述尧做迟来的解释,“早上收拾回学校的东西出了一身汗,又赶着上学怕路况不好会迟到,结果出门前就忘了把橡皮筋摘掉。”
都怪深城九月份了,还这么热!
贺述尧也想起那个相见的早上。炽热的阳光,蓬勃的三角梅,和惊鸿一瞥的少年。
“没有不好看。”他给出建议,“把前面头发也留长点,后面扎起来就很自然了。”
在额头处这里,如果头发再长一点,覆过眉骨,在眼尾处以自然的弧度落下,能更好地修饰出好看的脸部线条,后面的长发再松松扎起,就会不失清爽利落。
苏既明五官并不粗犷,其实反而不大适合高中男生最常见的规整短发。他遗传了父母双方的优良基因,骨架不大,头也小,留一点长发不仅不突兀,还会很合适。
“真的吗?”苏既明眼睛亮亮的,毕竟这个年纪,多少对外貌有点上心了,而贺述尧一看就是这方面的权威。
但他很快又发愁,“不过那样就比现在显眼多了,可能会被风纪委抓扣分。”
“高考完就可以了。”贺述尧说。
“也对,”苏既明点头,高兴起来,“高中也没几个月了,总不会上大学还有人管仪容仪表吧?”
可想起大学,不免又想起自己悬而未决的志愿,刚才亮起的眼睛不自觉暗下来。苏既明又把脑袋放回手臂上,默默地想起心事。
廊下的灯光昏黄,投在安静的墙壁上,夏虫在草丛间规律地鸣叫,空气里浮动着安宁的静谧。礼堂的歌声又换了两首,听起来似乎下半场慢歌为多。苏既明听了一会,正想问我们还回去礼堂和大家集中吗,就见贺述尧侧过头。
“陪我再去个地方。”
“哪里?”
“去不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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