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下楼梯,穿过空旷的、堆着些桌椅和道具的后台通道,再沿楼梯上行。苏既明忽然感觉有点神奇,在这里读了两年多的分明是自己,但此刻对路线表现熟稔的却竟是转学来的贺述尧。
礼堂的喧嚣热闹逐渐被极佳的隔音材料阻隔,楼梯的尽头是一条安静、铺着地毯的走廊,智能感应灯带渐次亮起。隔音门后面,就是据说能同步进行八语种翻译的多功能报告厅。
报告厅十分气派,厚重的红木门镶嵌着磨砂金属标牌,两侧墙壁镶嵌着历任杰出校友的浮雕简介。苏既明曾在这里听过学校重金邀请的国际学者讲座,也听过功成名就的校友分享会,可独自站在这空空的报告厅前,还是头一回。
贺述尧并非冲着报告厅而来,他在稍远处的墙壁前驻足,上面展示着一大堆金光闪闪、令人眼花缭乱的荣誉或奖状挂牌,其中一枚深色铜牌就在不起眼的暗影里静默。
苏既明上前,发现这是一块十分常见且普通的,标识建筑赞助者的铭牌,上面镌刻着姓名与年份。类似的纪念牌在深中各类建筑里随处可见,各种材质、样式、大小都有,这块属于其中非常低调,路过也不一定会注意到的那种。
他低声把上面的内容念出来:“……承蒙贺永年先生慨然捐建,惟愿学子勤勉致知,润泽社会。”
贺永年?也姓贺?
苏既明心念一动,看向贺述尧。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伫立在铭牌之前,低垂的眼眸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思绪压着。
“这是你的……”苏既明本有些迟疑,但忽然冥冥中像有根无形的线牵住思绪,他几乎凭着直觉脱口而出,“你叔公?”
他想起那位贺述尧提过的长辈,威严又慈爱的传统式大家长。
“嗯。”贺述尧应了一声,不意外他会猜到。
但苏既明却极为意外震惊。这么宏大的建筑,这么大手笔的捐赠,行事却又低调得不带半分张扬。贺述尧自入学以来关于他家族的各种小道消息就层出不穷,但苏既明还是第一次深切体会到他的出身不凡——居然连这处堪称深中代表建筑的大礼堂,竟都是他家里出资捐建。
“那你叔公真是了不起,人又好,热心慈善的善长仁翁。”
苏既明又感慨又敬佩,对贺述尧叔公,那位魄力过人、叱咤风云的商界开拓者,此刻更添了造福桑梓热心回馈社会的慈祥和蔼形象。
“嗯。”贺述尧又应了声,叔公向来热心教育事业,这点他从无异议。
贺永年的传奇人生,始于曾经赤贫如洗的渔村,这位以一己之力拼出横跨几大洲商业版图的贺家掌权人,在港城,几乎无人不知道他年少时甚至连正规的小学课程都没读完。
也许是为弥补这份遗憾,贺永年发迹后持续在各地建学校。如今沿海三省几乎每座城市都有他捐建的教学楼,从非洲贫民窟里的启蒙教室,到南洋国家的华文学校,亦都有贺氏家族慈善基金会的大笔投入。
不过,贺述尧开口打破苏既明单纯的理解和想象。
“大凡企业发展到一定体量,都会开始热心在各地赞助教育医疗儿童等事业,但从来不只是为了一个‘善’字。”
慈善事业可以为企业避税,可以塑造品牌社会形象,可以打通政商关系,为需要政策的官员输送履历——每笔乐善好施的捐款都可以在天平上称过斤两。
所谓慈善,有时候,也能是一笔笔生意。企业用善款向政府递交投名状,学校医院获得实打实的资源,各取所需,彼此成全。贺家的慈善基金会就是为此而生。在贺述尧看来,这是心照不宣的共赢规则,没什么需要避讳粉饰的。
他把视线从那块泛着幽微光的铭牌上抬起,落在苏既明的侧脸上。就在刚才,月色流淌的走廊上,他明白苏既明其实是向自己倾吐了一个重要秘密,向自己袒露了不欲人知的一处柔软。
十分奇妙地,贺述尧想还他一个秘密。
“捐建礼堂不奇怪,”他告诉苏既明,“奇怪的是无人知晓。”
这份怪异,不仅仅源于捐建数额之巨与行事之低调的反差。寻遍整栋大楼、唯有此处藏着一块不起眼的铭牌彰显善行,这完全违背企业“行善”的商业逻辑,也不符合寻常学校接受巨额慈善捐助后应有的反应。
同时更大的疑点还在贺述尧心中,早前就有迹可循。前些时日,他翻阅家族慈善基金会的历年报告。因为今年开始到深中读书,还特别关注了深城这边的慈善汇总。厚厚一叠白纸黑字,连为某个社区添置康乐设施、为某所小学修建多媒体教室这类不过百万级别的项目,都被基金会视作重要功绩,洋洋洒洒地记录在案。
而“撷英楼”涉及数额何止千万,却在所有报告中无影无踪。
母亲先前为他打通两地转学手续,也只提及到叔公曾回来参加深城中学的奠基仪式,对近年刚竣工的撷英楼只字未提。可见家族认知中,大概所有人都以为叔公与深中的情分仅此而已。
“你知道这礼堂还有一个名字叫永年楼吗?”贺述尧问苏既明。
苏既明一脸茫然,就读以来都从没听说过。
不奇怪,因为贺述尧若非亲身到这里就读,又在偶然间听见几位老教师闲谈,把撷英楼称为“永年楼”,恐怕这个被尘封的秘密,至今不会揭露一丝一毫。
这个据说是曾经师生们私下为铭恩捐助者而留下的旧称,如今还知道的人已经屈指可数了。然而贺述尧敏锐地从中察觉到了什么。他动用一些手段,拿到了撷英楼当年的承建档案,资金流水清晰地显示,这笔巨款是以个人现金的方式直接交付,而非通过家族企业账户。每一笔款项都准时足额,毫无拖延。
听到这里,苏既明皱起了眉头:“这说明什么?”
贺述尧三言两语里的信息量过于庞大,他一时理不清头绪,只能凭着直觉猜测:“莫非是你叔公信不过管理基金会的人,所以特意绕开他们,自己亲自来督办?”
贺述尧沉默了下。贺永年半生漂泊海外,以港城为根基的产业和事务,确实很多都全权交给了族人,而有些人的行事,多是盯着利益盘算,亲情都能掺几分私念,实在没什么好提的。
但还是说不通。
“这笔钱,应该完全动用的都是自己的财富。”贺述尧说,“叔公肯定有他的理由。”
贺永年没走贺家任何一家公司的账,也没经任何族人的手,没大张旗鼓,甚至可能是亲自回港,在这片土地上隐秘地经办了一切。就像从没期待过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一块小小的铜色铭牌,不为人知地藏在角落里,甚至未必是他同意张设的。
为什么?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衣锦还乡,造福桑梓,还有比这体面、更值得宣扬的事么?省级重点中学的大礼堂建造,难道不比那些细碎的捐助更值得拿出来做成绩?
不应该,不合理,不寻常。
“要不直接问问你叔公?”
苏既明对豪门不甚了解,仅以自己和外公的相处经验给出建议:“你关心他的事,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贺述尧没接话,他考虑的事情和苏既明想的不一样,以现在掌握的信息看,要拿出来讲还略早。
苏既明见他不说话,想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还何况贺述尧是那样不平凡的家庭。犹豫片刻,轻声补了一句:“如果能帮上忙或者需要陪伴,我随时都在的。”
自己或许能做的不多,但在这一晚,他们互相分享了秘密,交付了软肋,这句话在此时,更像一种义气的结盟——我会陪你,不会辜负你的信任,就像你对我一样。只要你需要,我必定全力以赴。
为加强说服力,他还把手轻轻搭上了贺述尧的肩膀。
贺述尧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苏既明。方才两人并肩站着,凑近在一起琢磨那块铭牌,竟没察觉不知何时已凑得这样近。此时几乎肩膀挨着肩膀,他下巴几乎能触到苏既明翘起的发丝。
苏既明本意是想好兄弟一样拍拍肩膀,给予贺述尧自己的大力支持。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方太高,自己又靠得太近,要昂起头才能看向对方,这个动作做来不如想象中的自然。尤其是贺述尧的目光落下来时,竟有种不可承受之重,苏既明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轻轻蜷了下。心跳好像也随着漏了一拍。
两人肩头的影子在墙面交叠,风从敞开的门里吹进来,掠过脸颊,又在廊间夜色里缓缓沉淀。
“好。”
苏既明听见贺述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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