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可能让你来骑我的车啊。”
到了周末,苏既明特地等放学人潮散得差不多才走出学校。贺家那台眼熟的车就停在路边等候,可苏既明顾不上张望打量,他推着山地车,在一旁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确实记得之前和贺述尧约定过要讨论那台车模型该怎么送到他家去,但万万想不到要这样。
因为车模型比较长,不好拿,也经不起颠簸,最好的运送方式就是安安稳稳地放在汽车后座上。可问题是,若苏既明也跟着坐车,他自己的单车就只能丢在学校里了,到周一返校就会很不方便。可如果苏既明自己骑车,贺述尧家的汽车就要一路开着跟在他后面,看起来也很不像样。
贺述尧抱着胸问他,意思是“那你说怎么办”。
“或者你和司机先导航到我家,我慢慢骑回去……”苏既明尝试提议。
“哦。”贺述尧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你当我快递还是跑腿?”
确实。这样想来也很不合适。
但是!
苏既明脑袋完全转不过来:“如果你骑我的单车,我坐你家的车,不是更不合适吗?”
“算了,我还是把自己车丢回学校车棚,再叫个车抱着模型回家吧。”周一返校麻烦点就麻烦点。
不是还有一种可能性吗?
贺述尧不跟他废话了,转身吩咐司机按照苏既明家地址先开过去。然后苏既明看着他一把关上车门叫司机先走,走到自己身边,伸手接过山地车的车把。
苏既明不得不退后一步让出来,贺述尧伸手将坐垫调至最高,然后长腿一迈就跨了上去。
“上来。”发号施令。
“哦。”苏既明摸摸鼻子应了一声。
确实,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贺述尧骑车载自己。
苏既明动作陌生地、慢吞吞地坐上自己山地车的后座。
贺述尧扫一眼他:“不情愿?”
脸上表情堪称忍辱负重了。
“啊?不是不是。”
苏既明知道产生了误会,连忙解释:“我是看见你调座椅,腿——那么长。”
很难不嫉妒。这辆RIVERSIDE不矮,平时座位高度调到中间左右,对苏既明来说就刚好够得着地面。可刚才他亲眼看见贺述尧把车座调到最高,跨上去整个人依旧有种腿完全伸展不开的局促感。
“你腿也长。”贺述尧没什么诚意地随口一说,“坐好。”
“好。”苏既明听话稳稳坐好。只觉前面骑车的人肩宽背阔,令人十分有安全感。
果然随着贺述尧长腿一蹬,山地车利落地滑入车道。苏既明转身朝贺家那位孔武得更像个保镖的司机,挥手道别。
“司机叔叔,那等下见啦。”
对方恭谨站在车旁,也点头致意,目送他们骑着车先行离开。
今年的夏天似乎特别长,近十一月了,还没一点入秋的意思。下午还下了场雨,却没有降低多少气温,反倒让傍晚闷热如蒸笼。与坐劳斯莱斯相比,骑单车肯定不算是件美事,空气黏稠得衣服都汗湿黏在身上,贺述尧还要载着百来斤的自己。尽管是对方先提议,苏既明还是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幸好从校门口出发,骑过了一小段路,很快就来到附近一处有名的大长坡,这里被学子们戏称为“天才坡”,地势较高,视野开阔,最重要是夏天也有风。
以往每次放学苏既明从这里经过,心情都十分期待,骑着车可以从坡上畅快地一冲而下,有一种将所有烦恼和压力统统抛在身后的自由感。而今天,他少有地坐在后座,迎面而来的风,不是直接扑向自己,而是鼓满了前面贺述尧蓝色的校服,像一艘乘风破浪的帆船。
这种前所未有的,新鲜又独特的体验,也同样令人心情舒畅。
贺述尧据说运动十项全能,骑个车自然不在话下,又快又稳。他们先骑过中心公园外围的绿道,又穿过笔架山下斑驳的树影底。景色很好,一路上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小事。
到了分岔路口,苏既明问贺述尧:“你想走大路还是小路?”
“什么区别?”
“嗯,大路平坦,小路有意思。”
“小路。”
骑车当然要走车行不到的小路。顺着苏既明指引,贺述尧车头向右一拐,迎面就闯进了深城最古老的片区之一。这里是繁华都市的前身,保留着很多这座城市尚未崛起时原本的模样。狭长曲折的街巷蜿蜒铺开,长着青苔的行道上,充满了时光凝固的静谧感。
飞速崛起的城市永远新旧交织,既有流光溢彩的摩天楼群,也有朴实亲切的旧街老巷。贺述尧显然是很少踏足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旧社区,不由自主放慢了车速。
苏继明猜想以他家的条件,平日豪车代步,大概只会出入深城最繁华顶尖的商区吧。作为土生土长的深城人,一股家乡的自豪之情油然升起。他忍不住当起小小向导来。
“这家士多开了不知多少年,我妈妈小时候就在这里买糖吃。现在还有得卖哦,你吃过吗那种叫猪油膏的?”
“这个十字路口就变了很多,跟我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除了这棵大榕树还在。你看,底下的石板都被树根顶起来了。”
“这里以前是我的幼儿园,后来变成社区活动中心了。以前是公公婆婆带我去,现在是我陪他们去。”
贺述尧没有不耐烦他的多话,像是对这些藏在城市市井深处的时光印记很有兴趣。有时候还会发起讨论。
“这边应该是不错的学区房。”他留意到道路两旁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托管辅导和补习机构。
苏既明也看向暮色中背着书包的学生和步履匆匆的家长,归家的温情中散发着一种焦虑的矛盾感。
“嗯,这附近有几所小学和初中都不错的,”他指了指远处林立的高楼,“以前那边就是深安最早建起的教师宿舍楼,我外公也分得一套。后来拆迁了,才在这附近换了新的楼房。”
曾经深城还是个贫困落后的小渔村,那时的小学老师只能蜗居在低矮拥挤的村民瓦房里,后来政府大力出资解决教师住房,首批修建的教职工宿舍,恰好就坐落在陈济生当时任教的深安小学附近。
“我公公在小学教了好多年,抽签的时候是第一批,而且还抽中了最宽敞的边户。”苏既明向贺述尧讲起家里的往事,后来深城开始腾飞,旧城改造启动,这边的宿舍楼又被划入首批拆迁范围,规划为“华侨商贸区”,补偿标准远超同期。
外公陈济生拿到了一笔无比优厚的拆迁款,不仅买下如今居住的三居室,更凑足了为女儿陈书玉在宝安新城购买婚房的首付。
“所以我外公总说他这一生都被好运眷顾,要知足常乐。”
苏既明说着,此时正绕过一个街角,他拍拍贺述尧,指向一个方向,“你看,那就是我读的小学。”
贺述尧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道常见的校园砖墙,隔而不堵,能清晰地望见后面开阔的足球场,草皮绿意逼人。校园内的主楼错落有致,干净的浅灰色石材与玻璃幕墙的结合,显得沉稳而明亮。
不说是多先进高级的学校,但那份幽静雅致,也与一街之隔几栋颇有年头的旧居民楼,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视觉对比。
“深安小学,我外公以前就是在那里教书的。”苏既明语气充满怀念,“好久没去过了。外公退休前,我还没上小学,总跟着他往学校跑。”
那时候陈济生常帮着照看放学后没人接的孩子,深城务工人员多,有些家长下班晚,孩子们就只能留在学校等。苏既明就自己在校园里四处玩。有时等到天黑透,家长还没来接,外公就会领着饿肚子的学生回家吃饭,或是让外婆提着保温盒装的点心粥面送来教室,给那些孩子垫垫肚子。
那些悠长的回忆点滴都是苏既明的童年,贺述尧听着,忽然说:“现在能进去看看吗?”
“现在吗?”苏既明有点惊讶,“进是应该能进的,门卫大伯都认识我。但是马上天黑了……”
的确不是什么合适的提议。但贺述尧居然没放弃,又问:“明天呢?”
“明天应该是可以……”
苏既明不知道贺述尧怎会忽然起了这个兴致,但说起来他自己也有些动心。小学刚毕业那几年,他还坚持教师节都回去探望老师,后来升上高中,学业越来越繁忙,也好久没去过了。
“那你明天还要过来这边吗?”他问贺述尧,“还是我们约在哪里见面?”
说话间,已经骑进了百花小区。山地车载着两人,越过一道攀爬着黄色三角梅的大铁门,苏既明外公家就在不远的前面。车速放慢,苏既明轻巧地跳了下来。
“我来接你。”
贺述尧依据苏既明的指示,把山地车停在楼下。他家司机早已到了,这边小区管理没有很严格,就停在临时车位上。贺述尧把车模型接过来,交到苏既明手上。
“你要不要上来我家吃饭?”苏既明抱着礼盒问,“还有司机大叔?”
天色已晚,家家户户都传出了饭菜香。
“你从这里回家是不是还要好久?”苏既明热情地邀请,“我家只有外公外婆在。他们肯定很欢迎你们的。”
贺述尧摇头,轻推苏既明肩膀催促他上去:“太匆忙了没做准备。今天先送你到家。”
“那好吧。”苏既明点头,虽然不明白准备是什么意思,“那晚点联系。你快回去吧。”
他再次为礼物和送自己回家表达了谢意,转身上楼。贺述尧没急着走,站在原地目送,身形和姿态都相当出众。直到电梯门关闭前,苏既明都还能看见他伫立在原地的身影。
有点奇怪。苏既明摸摸胸口,这种感觉有些奇妙,但一时又说不上是什么。只是他看着电梯里跳动的楼层数字,很快就忍不住摸出手机来。
明明刚刚才分开,就已经在想下次的见面了。
而这边贺述尧直到看着苏既明进了电梯,才举步离开。他转过繁茂的花圃,还没走到自家车前,就迎面碰见了一位老人家。
苏既明刚刚还一直挂在嘴边的外公。
贺述尧稍稍慢下脚步。
之所以一眼就能认出,一是以前曾在学校门口远远见过一面,大致记得那份轮廓和气质,二来也是最关键的是,苏既明的眉眼,简直与老人如出一辙。
尽管岁月在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却未完全磨灭那副相貌的明朗,眼睛深轮廓清,流露出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温和。贺述尧甚至不由得想,苏既明的母亲定然也继承了这份独特的美丽,拥有一双明亮好看的眼睛。
贺述尧难得踟蹰了一下,没等他想好怎么自我介绍,老人已缓步走近,在几步之外停下,端详着他,温声问道:“小同学,你也是深中高三的学生吗?”
深中的校服辨识度高,而且前后都印上了校徽校名,每个年级还用了不同的颜色印刷,一看“深城中学”这几个大字,就能知道是高几的。
贺述尧点头,“是。”
“这么晚,还不回家吗?”
“正准备回。”转念间,贺述尧决意主动,“阿公,我是苏既明的同学,我刚刚和他一起回来。他已经上楼去了。”
陈济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似是不可思议。
“你是明明的同学?”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难掩惊讶到,“之前没见过……”
“我是今年插班过来的,和苏既明同班。”面对老人,贺述尧回答得很有耐心。
“哦,是的。插班啊……好,好。”老人喃喃道,大概这接二连三的回答都过于意料不到,他沉默了片刻,才如梦方醒般邀请贺述尧,“不上去坐坐吗?小同学你还吃过晚饭吧?”
“不了,多谢阿公。”贺述尧摇头,礼貌婉拒,“我和苏既明明天约了出去,明早再登门拜访。”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强求,只叮嘱道:“那你快回去吧,天黑了,家里人会担心的。”
贺述尧道别,转身上了车。车子缓缓启动,转弯驶离时,贺述尧从后视镜里仍能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后面墙上的使君子藤蔓在他身后垂泻而下。小区里花木繁茂,交织摇曳的层层枝叶,将他圈在一片朦胧的阴影里。
蔼蔼暮色落下,沉沉地、久久地覆盖在那道茕茕孑立的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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