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婆婆,我同学到啦!”苏既明喊了一声,难掩那点雀跃和激动。
其实也不是没有同学来过家里。相反由于陈济生是小学教师的缘故,从小到大,来过家里的同龄人不知有多少,但都好像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令苏既明期待中又有点点紧张。
昨晚已经在微信上约好时间,也跟外公外婆提前打过招呼,早上八点,家里的门铃就准时“叮咚”响起。
“打扰了。”贺述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这还是苏既明第一次看见贺述尧换下校服的模样。开门瞬间,只觉楼道都仿佛亮堂了几分。只是版型简单的浅色衬衫,搭配单宁工装束脚裤,但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苏既明不由心底哇了一声:“穿这么帅……”
“嗯?”贺述尧没听清,稍稍俯身低头侧耳。
距离骤然拉近,清冽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俊帅得有极强压迫感的眉眼陡然在眼前。
苏既明赶紧摇头:“没事没事,欢迎!”
“明明?”外婆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同学来了吗?怎么不叫人进来呀。”
“来啦!”苏既明先应了一声,退后半步示意贺述尧快点进来。然后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拎着东西。看上去包装华美,分量不轻。
“这是什么?”苏既明一边拿拖鞋给他,一边小小声地问。
“小小心意。”贺述尧也稍稍压低了声音,“不过准备得有些仓促。”
昨天临时起意要来,连夜找人安排的礼物,有的还是今早才从港城拿过来。
“啊?准备这么多吗?”
苏既明知道第一次上别人家门要有礼,但还是感觉去朋友家而已带了这么多东西实在令人惊讶。
“规矩不能省。”换下了校服的贺述尧,不止是外貌,连说话做事的感觉都成熟了很多。
苏既明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在他只懂读书的17岁脑袋里,还没有足够的人情世故去应对这些客套。
“难怪你昨晚微信一直在问我公公婆婆喜欢什么。”他帮忙接过来一些,方便贺述尧换拖鞋。
“投其所好不是吗?”
两人在玄关处交头接耳地小声交流,浑然不知这份互动落在旁人眼里有多熟络自然。
“明明同学来啦?”
苏既明的外婆身上系着围裙,笑容可亲,外公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更衬得儒雅随和。
贺述尧客随主便,到客厅落座。这套百来平米的房子是常见三房一厅的布局,装修风格偏传统老派,成套的红木家私打磨得温润有光泽。客厅收拾得干净整齐,八仙桌上摆开了茶具,点心水果一应俱全,透出主人家待客的周到,并没有因为对方是小辈而疏忽。
苏既明看到这阵仗,感觉贺述尧的郑重备礼好像也有些道理。
陈济生从罐子里取茶叶,温和问道:“小同学怎么称呼?”
贺述尧还没说话,旁边帮着冲烫茶壶的苏既明就抢答了:“阿公,他叫述尧,述而不作的述,尧天舜日的尧。”
“述尧。”陈济生念了一遍,连连点头笑道,“好名字。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承圣贤之志,有气魄,有气象。”
“对啊,”苏既明听了就笑眯眯的,像自己被夸了一样,“我第一次听,也觉得这名字好。”
“谢谢夸奖,托家里长辈的福气。”贺述尧回答得很是沉稳,“既明的名字,听说也是您给起的,‘既明且哲’,旁人常常只截取后半句,将其意曲解,但本意是洞察事理,明辨是非,能坚守清醒而不随波逐流,寓意也很好。”
苏既明在旁边猫一样竖起了耳朵,看过来的眼神分明是“这是我告诉你的吧?”贺述尧不动声色地回应,示意他不要拆台。
——而且叫既明,感觉也好奇怪。
——不然叫明明?
“好,好。都好,都好。”陈济生瞧着两人一来一往的眼神和模样,笑着打了个圆场,“小同学吃过早餐了吗?等下尝尝明明婆婆的手艺。”
“说不上什么手艺,”外婆连连摆手,她眉目温善,那双手一看就特别贤惠能干,“只是煮了锅粥而已,别嫌弃。”
“是我有口福才对。”贺述尧说,“既明先前总跟我提起婆婆厨艺过人,今天能尝到正宗地道疍家风味的粥,总算得偿所愿了。”
贺述尧这一番应答,礼数周全,亲近又不觉逾矩,分寸拿捏得恰好。不谙人情世故的苏既明只觉心生敬佩。
而外公外婆对看了一眼,不约而同想的都是,连疍家粥这种家常事都知道,这孩子和自家明明的交情,看来是真的不浅。
为了招待好苏既明郑重宣告要来的新同学,苏既明外婆头天晚上就用瓦煲将瑶柱、鱼干熬出汤底,今早再放入丝苗米,小火慢慢煲。天还没亮,她就去了码头边的渔市,从相熟的渔家那里买到正宗野生的刺豚,又挑了新鲜的海虾和奄仔蟹,回家仔仔细细处理好备用。现在粥已煲至米粒开花,香滑雪白,只等鲜美的鱼虾下锅翻滚,即时能做出一煲最新鲜滚烫的疍家特色海鲜粥来。
客厅有泡茶煲汤专用的山泉水,外婆提着壶去接水烧水,她与丈夫的默契早无需言语。和陈济生的书卷气不同,苏既明外婆身上有着老一辈人常年累月辛苦劳作的烙印,她的背脊微驼,站姿有些许僵硬,看得出是年轻时长期负重或俯身劳作留下的损伤。
深城如今发展虽快,半个多世纪之前也不过是个偏僻贫穷的小渔村。贺述尧曾听叔公回忆过当年,那是一个老鼠都要饿死的苦痛年代,接连的天灾之下,家家户户的米缸永远见底,地里只有干瘪的稻穗,土地荒得能看见黄褐色的土层,连海风都带着饥馑的不祥热气。今天在商界呼风唤雨的贺永年,当初也不过是在码头等着帮人扛米搬货,等不来船就饿晕在码头石阶上的穷苦少年而已。
尽管在贺述尧这代生来已是锦衣玉食,但贺永年教导了他懂得敬重每一个凭双手吃饭的人。在非洲矿场,贺述尧跟着贺永年睡过漏雨的工棚,曾和矿工们分食同一锅玉米糊糊。他进门就闻到了厨房飘来的食物香气,知道苏家的用心招待,不仅表示了感谢,还说起之前尝过他们送来学校的蜜汁鸡中翅,十分美味难忘。人帅就是做什么都简单,苏既明眼看着他几句赞美哄得外婆心花怒放。
“听说阿公喜欢书法,正好家里有方砚台,”趁气氛正好,贺述尧取出一个深色木盒,“不是什么名品,只是石料还不错。”
居然是砚台?看来真是投其所好。
苏既明探头看去,入眼的首先是一方青莹莹的蕉叶白砚台,以他眼力都能看出相当不凡,此外还有一小盒墨锭和一套狼毫笔。他不是很懂文房四宝,不过贺述尧能拿来的应该也不会太普通。
陈济生更早前就看出来了。这位与外孙同龄的年轻人虽然表现得体谦逊,可压根不用张扬,单是说话时与长辈眼神平视,递东西的分寸知礼适宜,举手投足之间便流露出家中的教养肯定不凡。
“太破费了,”他温声推辞,“昨晚是我没考虑到,应该先跟你说一声,来我们家里不用带东西的。你和明明都还是学生。”
贺述尧坚持:“第一次登门拜访长辈,带份薄礼是应当的。”
谈吐也是这个年纪少见的妥帖周全,陈济生心想,不知家里是怎么培养出来这么个孩子的。
而苏既明则是惊讶地转头问:“公公你们见过?”
“昨天傍晚在楼下碰见的,”陈济生颔首,“跟你一样的校服,一眼就看到了。”
原来如此,苏既明记得昨天回到家时,外婆说外公担心天黑会下雨,到外面接自己去了。
外婆笑着打量贺述尧:“可是高过我们明明好大一截呢。”
贺述尧笑而不语。
苏既明假装没听见,一心一意摆弄起桌上茶具,把烧开的水拿过来,开始洗茶、冲茶、出汤。
趁还没分茶到自己,贺述尧适时呈上另一个礼盒:“很快要入秋,也给婆婆您带了条披肩。”
礼盒上并没有醒目logo,打开看里面是一条喀什米尔羊绒披肩,边缘处细密的手工挑线暗纹,在光线下流转出丝丝珠光。
礼物可谓面面俱到,无可挑剔。
外婆顿了顿,伸手抚过那触感温润软绵的绒絮,没立即说话。苏既明挨了过来,也伸手摸了下,赞叹了声:“很舒服啊,披着肯定很暖。”
他往外婆身边凑得更紧,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说道:“婆婆,等过段时间降温,你在阳台浇花、客厅坐沙发,或者出去小区公园散步,正好披着保暖,用得上!”
外婆笑着看他:“是吗?”
“当然是啊!”
苏既明说完又端起茶托,把第一杯茶递给外公,下巴点了点那个紫檀木盒,说:“阿公你那个旧的砚台都用多久了,今年过年写挥春,你带这个新的过去书法社,给张伯陈老师他们看到,肯定不知道多羡慕你。”
他说得简直是眉飞色舞,陈济生听了只哭笑不得,先教训他:“明明,敬茶先敬客。”
“哦。”苏既明马上听话地把第一杯茶先递给贺述尧,然后才到长辈。
接了外孙的茶,陈济生暗自在心底叹了口气。他明白苏既明是担心同学的一番心意被自己和妻子拒绝。这话里话外的暗示陈济生也不是听不懂,只是他又看了眼那长盒子,若这方砚台真拿出去,恐怕书法协的人看到都不止是羡慕,简直是惊吓了。
他看向妻子,苏既明外婆正半低着头,手指在锦盒细腻的纹理上轻轻摩挲,不知在想什么。但很快她就抬起头来,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手指在锦盒上按了按,合起来拢在怀里。
“礼物很好,很喜欢。”她不善言辞,只对贺述尧说,“以后多来家里,婆婆给你做好吃的。”
贺述尧点头应是。外婆肤色较深,有风吹日晒的痕迹,即使年轻也算不上美人,但脸上的笑意真切。
见妻子收下了礼物,陈济生顿了顿,也没有再说什么推拒的话,转而说起等下要吃的海鲜粥:“你们坐,我去厨房把鱼和蟹放粥里滚一下,明明你先招呼一下同学,很快就能吃了。”
“好!”
见礼物都收下了,苏既明难掩高兴,立刻又给贺述尧续茶,又招呼他吃水果。昨晚没问出贺述尧爱吃什么,东西只好尽量往贵的买。但号称甜度很高的淡雪草莓,苏既明吃了一口还是觉得酸。他估计贺述尧也不爱吃,就问:“要不要去我房间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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