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房间,苏既明关上门就迫不及待地邀功:“还不快点谢谢我!”
刚才要不是他灵机一动,辅助打得好,不然贺述尧今天这礼物恐怕就要原封不动提回去了。
贺述尧还站在门边书架旁,闻言就说:“多谢明明襄助。该怎么谢?”
语气还是应对长辈的那套彬彬有礼,苏既明先受不了,说:“我错了,大哥,尧哥,你别这么跟我说话。”
他伸手往嘴巴上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表示求饶。然后主动示意贺述尧可以随便到处看,自己则扑倒在床上。
他不是不知道外公为什么犹豫,贺述尧拿过来的东西估计真的不便宜。苏既明侧着脸贴在被子上,眼睛看着贺述尧,心底感觉这样的他好像有点陌生。似乎换下了校服,这个人就变得好成熟,会像大人一样,讲礼数规矩,懂得说一些场面话。好像跟自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那个砚台是不是很贵啊?”还是问了出来。
贺述尧正在书桌前看,上面还摊着苏既明今早起来做的功课,旁边书架就是之前视频里见过的那个木架子,上面除了塞满书,还间杂收藏着很多见证陪伴过苏既明长大的小玩意。
“东西贵不贵,要看是什么场合。”贺述尧回答说。
已经得到许可,他便随手取看苏既明的东西:“今天的话,就不算贵。”
“今天?为什么啊?”
苏既明翻了个身面向天花板,迷茫了一下,问:“你们名门望族每次去别人家都这么隆重的吗?”
贺述尧没理会他的话,而是扬了扬手中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苏既明支起胳膊一看,那是一个用乐高科技系列零件组建的小装置,比两个手掌大一点。
“乐高啊。”
“……”贺述尧当然知道这是乐高。
这东西放在书架最顶层,看起来已经很久没被动过了,贺述尧足够个子高,才能一眼就看到它。乐高的表面已经有点浮尘,配色也显得幼稚,但一看就能知道,这不是现成从市面买来可以直接组装的玩具。
“是自己设计组装的?”
贺述尧将它四面转动,看着里面隐约可见的齿轮、连杆和棘轮,通过咬合联结,组成一个个简单又紧密的机械序列。
“这是我小学时做的。”苏既明下床走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胡乱琢磨做出来的。”
贺述尧四处拨弄几下,这个像盒子的小装置毫无反应。
“怎么玩的?”看上去分明有机关设计。
苏既明接了过来,“有密码的。”
他在按键处熟练地按了几下,在贺述尧手里纹丝不动的小东西,瞬间就活过来一样。随着一阵清脆的齿轮啮合声,外围好几处地方被牵连转动,如波浪滚动,又如欢呼的人潮起伏,同时装置顶端有一面小旗子,“啪”地从里头弹了起来。细看上面写着小小的几个笔触稚嫩的字——
「妈妈生日快乐」。
“没声音了。”苏既明有些遗憾地说,“密码没忘,但是里面的八音盒应该是锈住了。”
他晃晃这个东西,“原本应该还有段生日歌的。”
没声音也足够神奇了,贺述尧又拿了过去细细打量。
“不过当时爸爸就提醒过我会有这种可能性了,所以带动八音盒滚筒的机关是独立的。”苏既明在旁边说,语气少有些许的得意,“即使生锈,也不影响整体的机关。”
他指着装置内部一个离合器结构,“你看这里,就算音乐部分卡死了,这里会打滑,主传动链照样能运行到最后,把旗子升起来。”
贺述尧把玩了两下,问:“你小学就能做得出来?报了什么班吗?还是有什么老师指导?”
这个机关虽然简单,但严密有效,多年之后依旧运行良好,而且令人惊诧的是,苏既明这么小的时候居然就已经有了“模块化”设计意识,懂得将相对复杂的系统分解成独立功能的部分。
“没有啊,就是自己拼的。”苏既明拨了下那面小旗子,“当然爸爸也帮了我很多。”
那是他大概四五年级左右,当时读到一篇如何用齿轮实现逻辑门的文章,就着迷了,自己研究着捣鼓了好久。记得有个双斜面齿轮怎么都找不到尺寸合适的,还是爸爸周末带着他跑遍了华强北的电子市场,最后在一个小铺角落里找到了完美的配件。
“就是这个‘与门’齿轮,”苏既明指给贺述尧看,“当时卡了我好久啊,现在看其实很简单。”
但是现在看再简单,当时也花费了小小苏既明几乎全部的心血。
记得做好这个之后,他激动得不得了,捧着它就像捧着一颗会发光的星星。多么郑重其事地宣告,要献给最爱的妈妈作为生日礼物。可真等送出去了,自己又舍不得撒手,后来妈妈总爱笑着提起,说好几次都只能趁他睡熟,才能和爸爸一起轻轻地从他手里把这件“宝贝”取出,再好好放到床头上,以便他睁眼就能看到。
曾经宝贝到不肯撒手的东西,如今也落上尘了。
苏既明轻轻抚过上面熟悉的棱角和光滑的触面,越来越多的回忆浮现起,每个零件是怎么挑选的,每个组合是如何设计的,当时有个复位功能难以实现,甚至拆了家里的旧锁,取了黄铜轴套和弹簧出来打磨改造的。
脑海里忽然清晰浮现起那个遥远的下午,当最后一个齿轮严丝合缝地扣上,第一次按下预设的密码时,整个装置彷如有生命般,在手中动起来的那一瞬。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心爱骄傲的作品,被自己束之高阁了呢?
苏既明胸口似是激荡着好多话语,却只是说不出来。他抬起头看着贺述尧,那一刻,他忽然无端升起一种感觉,眼前这个人是懂的,他懂这个乐高,也懂自己。
贺述尧没多说什么,只轻按他肩膀,说:“可以试试把八音盒的机芯拆下来,清理一下,或者换个新的。”
苏既明握紧了乐高,点点头。正要说话,外面传来外公外婆的呼唤:“明明,粥好了,快和你同学出来吃。”
“好,马上就来。”
外婆的厨艺确实一流,气鼓鱼并非寻常美味,用心烹调的粥好吃得叫人大快朵颐。于贺述尧而言,这食材算不得顶级,却胜在一口鲜味。他是吃过早餐才来的,都添了一碗才停下。
苏既明也吃得心满意足,笑眯眯地看贺述尧再三推拒,差点没能推拒第三碗。
吃完早餐,两人稍作休息就如约出门,贺家司机先前送了贺述尧过来就直接回去了。于是苏既明推出单车,和昨天一样坐上后座,给贺述尧指路出发。
陈济生去阳台打理修剪花草,看着楼下两位少年的身影远出小区。手里的剪刀还没动两下,身后传来妻子的脚步声,罗迎娣捧着个黄绸盒子过来:“阿生,你看看。”
这礼盒是贺述尧随手放在客厅茶几上的,刚才收拾时她才注意到,打开是常见的鲍参翅肚套装。鲍参刺肚在今天也不算特别稀罕了,但是,她逐一数着:“你看这鲍鱼,是实打实的吉品鲍,这大小像是六头都有,还有辽参又又厚实足干,花胶也是陈年老胶,官燕盏一点没碎,连冬虫草都是饱满的草头……”
她越说越轻声:“这么重的礼……”人家嫁女下聘都未必有这么高的品质。回礼也都很难去准备。
陈济生走近去,伸手把礼盒接过放下:“明明也说了,是小辈的心意,我们收着就是了。”
“收是收,只是……”
他握了握妻子的手,这双手即使年轻时也并不柔美,但粗粝的指节有着撑起家庭的强大力量:“辽参好啊,你这两年总说早晨起来容易累,泡发了炖瘦肉汤,补补身子正好,花胶就炖炖鸡,如果你吃着觉得好,我们以后也接着买。”
罗迎娣听着就笑了,眼角深深的皱纹软和下来,看着丈夫的眼里不减当年的爱慕。她拍了下陈济生的手,难得流露出一点嗔怪的意思:“买什么买,这么贵的东西浪费钱做什么。”转念又说,“先收起来吧,等书玉带着哲哲回来,正好给孩子们补补。”
说着就要转身往储物间走。
陈济生拦她:“不用留,先给你吃。”见妻子还要开口,他又道,“书玉在外面会照顾好自己,哲哲也有父母操心。倒是你,这两年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早该好好补补身子。”
他轻轻拥抱相濡以沫半生的妻子:“别总想着家里人,也该顾顾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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