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既明的车本来是没后座的,考虑到可能有机会搭弟弟坐才加装。承重一个男生没问题,只是没有合适手扶的地方。想要坐得更稳,苏既明就只能手往后去拉座位底下的横杆,而速度更快时,连横杆都靠不住。
他坐在单车后座,一手紧紧拽着贺述尧衣服。风刮得他耳边“呼呼”响,头发也被吹得完全不成样子。
贺述尧骑车看不出多费力,车把得漫不经心,轮子却转得又快又急,尤其经过湖畔笔直的林荫道时,苏既明只觉得坐在后座上如离弦之箭,迎面而来的风直吹得眼睛都要睁不开。
宽大的衣服被鼓荡成猎猎作响的帆,飞速的单车哪怕碾过路面再微小的凸起都颠簸得剧烈。在叫人手心发紧的晃摆中,好几次苏既明都差点忍不住惊叫出来。
“贺述尧,别,太快了!”
呼喊被吞没在风声中,只换来前方意味不明的一声笑。车子并无转慢,反而变本加厉的加速,冲过某段略微起伏的路段时,好些瞬间飘得苏既明毫不怀疑前后车轮都是离地悬空的。
这种情况单靠手拉拽力度根本扶不稳也坐不住。失衡的恐惧一层层涌上心头,苏既明死死攥住横杆,然而贺述尧居然还转了个弯,在又一次强烈的失重感中,苏既明被颠簸得不由自主松开手,只能紧紧抓住前面人的腰,惯性又让他的额头用力抵上了前方的脊背。
隔着薄薄的衣服,紧实的背肌线条与灼人的体温依然清晰可辨。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吓的,苏既明心跳得飞快,有种头晕目眩的错觉。
“你幼不幼稚啊贺述尧!”
幸而目的地不远,小学已经近在眼前。贺述尧一个刹车,苏既明刚抬起的头又猝不及防地撞上前方坚实的脊背。
“唔。”苏既明捂着撞痛的额头赶紧跳下车,又摸了下隐隐撞痛的鼻尖。他完全有理由怀疑贺述尧是故意捉弄的,但人家偏偏气定神闲,稳稳地单脚支地,没有半分全力冲刺后的气喘吁吁。
“是有点。”贺述尧面不红心不跳,握着车把“反思”了两秒。
从他放着自家轿车不坐,借来了程斯越的车也不骑,非要和苏既明挤一辆单车开始反思起,最后拨了声车铃,点点头:“也有点好玩。”
他没说玩的是什么,但苏既明自动脑补了。他虽然不像张洲豪那样,把死飞单车玩得风生水起——比如能踩着踏板靠前轮竖起整车再原地旋转一圈之类——但在最调皮的年纪,多少也试过双手脱把冲坡、漂移过弯等花样。
贺述尧平日里车出车入,可能连骑单车都没怎么体验过吧。
“算了。”苏既明揉了揉鼻子,冲他摆摆手,表示不和他计较了。
“很痛?”
玩闹归玩闹,贺述尧微微向前俯身,一手抵住车头横杆稳住车身,另一只手伸向苏既明刚才撞痛的额头。不知道是不是撞得太狠,感觉苏既明整张脸和鼻子都有点红。
“没事了。”苏既明躲了下,转身去扒拉自己吹成鸡窝的头发。他瞥了眼,发现贺述尧即使也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发,只会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更加随性生动。
苏既明好奇:“你头发也是专门去剪的吗?那种很贵的发型屋之类?”他也听张洲豪说过大剧院那边有剪一次就几千的发型师。
贺述尧直起身,下来推着车:“去过沙龙,不过一般都是在家里剪。”
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苏既明还是想起了小时候在家里,爸爸拿着推子给自己剪发的场景,当时他总被这个嗡嗡叫的东西吓得哇哇哭。
贺述尧听他说,看了眼他颈后的发,又看他提起家人脸上的神采,只说:“那你爸爸很厉害。”
“这里很多家庭都这样,是父母给小孩剪头发的,比较方便又省钱。”苏既明知道他成长环境不同,大概不了解这种情况,“不过我爸爸确实很厉害!当然,你爸爸也很厉害了,能提供这么好的生活条件。”
“也是上代人铺的根基。”
贺述尧心里清楚,自家优渥的条件更多是上一辈的给予,可惜像苏既明这样知道感恩满足的人并不多。他没多说,抬眼望向前方,静静立在路旁的墙面端正嵌着四个大字——深安小学。
门口执勤的保安早都留意到他们了,清晨阳光下的少年本来就自带滤镜,这两位还特别出众,谁路过都不由对他们多看两眼,
不过如苏既明之前所说,十年如一日没有变过的门口大爷还记得他,这位陈老师的小外孙,笑眯眯地打过招呼,在说明来意后,就爽快地让他们进去了。
苏既明先是带着贺述尧转了一圈运动场,把生物园、英语角、图书馆,甚至小小气象观测站,连小时候最爱的沙坑和单双杠攀爬架都看了。他一路走一路说,有时想起有意思的事情,还要转身面朝贺述尧边说边倒着走,把自己在这里的童年几乎回忆了个遍。
普普通通的一间小学,整洁完备也平实,贺述尧不仅没有不耐烦还很感兴趣的样子,一边听苏既明介绍,一边四下打量。
等逛完外面,他们走进主教学楼和科学楼。周末的教室不是空着就是锁着,不过即使进不去,隔着明亮的窗户也足够看得一清二楚。
“这间多媒体教室我以前没见过,应该是这两三年才配置的。”
在科学楼,苏既明对一间新的功能室产生了兴趣。透过窗户往里张望,装修崭新,讲台上是超大的教学智能一体机,下面浅蓝色的学生桌椅呈小组讨论式分布,相应配备了银灰色的触控平板电脑,音响和摄像头之类都齐全。
他还注意到这几间功能室的门口,都钉着金光闪闪的赞助铭牌,清一色由“雍泰集团”出资。本来像这种企业赞助教学设备的事情挺常见的,但不久前刚和贺述尧聊过相关话题,苏既明心里浮起些模糊念头。他回头去看贺述尧,脸上倒没什么特别神情,只是来回把几间功能室看了看,停留的时间却也不长。
甚至还不如他听苏既明讲起小时候在楼上扔纸飞机,大家研究怎么飞得远、如何滞空更久,来得专注认真。
步出教学楼,是一条长长的风雨连廊。苏既明慢下脚步。
“你来这里其实是有什么目的的,对吧?”
他相信贺述尧是真的对深城的普通小学感兴趣,毕竟是一个连街边的旧士多、老发廊都会多看两眼的人。但为此专程抽一天进来学校里面看,还每处都要去看,不可能仅仅是出于出于一份好奇。
结合刚才的铭牌,他隐隐察觉到了贺述尧此行的别有目的。
不是不愿意陪着走这一趟,苏既明看着走在前面的人,心里渐渐泛起些说不清的纠结。方才分享时的热情瞬间灭了一大半。
“你该一开始就直接跟我说,你想去看这些的。”苏既明忍不住暗自懊恼,甚至有点恼火起来。这样自己也就不会自作主张,带着他到处东拉西扯地瞎逛了。
刚刚自己东一嘴西一嘴的,全是关于童年的碎碎念,沙坑旁怎么摔的跤、气象站第一次看温度计的好奇、甚至弹玻璃珠赢了多少颗……现在再想,全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大概对贺述尧来说也是这段出行里最多余的废话。
贺述尧也停住了,回头看他。
“这样你就不用听那么多不紧要的事了……”
苏既明还没说完,就见贺述尧走近两步,手伸了过来,然后拉住了自己的手臂。
“这边。”
贺述尧没多说什么,只使了点力,带着人转向教学楼后方。
他在前面带路,苏既明在后面跟着。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之前一直跟着自己充当倾听者的人,又像那天在礼堂的晚上一样,忽然就反倒成了领头的人。
他们沿着红砖墙走了大半圈,又绕到主教学楼后方。在实验楼旁那棵高大的木棉树下,泥土与沿阶草丛之间,贺述尧半蹲下身,找到了想看见的东西。
那是一块奠基石。
作为本地口碑最好的公立小学,深安小学在过去半个世纪里历经数次扩建翻新,早年落成的校舍大多已焕然一新。唯有这块作为历史见证的石头仍守在原地。
青石板上已长出了苔藓,当年描红的字迹也被侵蚀殆尽,只留下文字镌刻的凹痕,静默无声地记录着当年奠基的时间,以及落款处的“侨乡联”三字。
苏既明也蹲了下来,他记得这块石头。青石做的碑是横卧的,宽厚敦实,如今看来不过齐膝高,年幼时却是一个玩耍的好地方。
它静卧在高大的木棉树下,旁边挨着灌木花丛,既遮阴又隐蔽。小时候的苏既明偶尔会平躺在微凉的石面上,目光穿过枝叶缝隙望着天光云影。有时傍晚陪外公看管晚归的学生,他等着等着,就在这簌簌的风吹叶响中沉沉睡去,直到外公来将他唤醒,再背着踏上回家的路。
“侨乡联?”苏既明轻轻抚过石面上深深的字痕。
这个名字他也还有印象。这里的老教师们都说,深安小学能有第一栋像样的教学楼,有带塑胶跑道的标准运动场,还有当年在全城小学里都数得上的科学实验楼,靠得就是这个华侨慈善组织里许许多多热心同胞的大方慷慨。
上世纪的深城远远还不是今天的繁华发展模样,还带着落后渔村的余韵。无数怀揣梦想的本地人漂洋过海,其中得以衣锦还乡的侨胞,最朴素的愿望之一便是反哺这片有养育之恩的土地。
彼时,类似“华侨联谊会”这类组织如雨后春笋般涌现,通常由一两个有名望的热心人牵头,联络散落在东南亚各地的同乡,汇集涓涓善款,合力去为家乡修桥铺路、建校舍、盖医院。
"侨乡联"在这些组织中不算多显赫的。民间的流传,乃至地方志里都只有寥寥数语,说它牵头修建了深安小学的教学楼和运动场,工程质量极好,一举改善了在校师生们的环境。
苏既明记得外婆每提起这段往事,话里都是经年不变的感恩。因为正是“侨乡联”的无私善举,不仅让深安小学一届届学生终于告别低矮潮湿的旧教室,搬进了宽敞的大教室,也让陈济生不用再担心下雨天教室漏水,不用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备课和改作业,把眼睛都熬坏。
苏既明想到了什么,猛的抬头转向贺述尧:“等下,这个侨乡联……莫非也和你叔公有关?他是负责人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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