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深城,九月。
早上八点不到,天空已亮得晃眼。阳光像一条被拉开的金线,从高架桥底一路滑到柏油路面,把昨夜残存的雨珠烘成极薄极淡的水汽。隔离带里,大王椰子的羽状叶在风中轻摆,底下的灌木丛叶子乌绿油亮。三角梅正烧得最旺,红色的花簇在晨风中微微颤着。
一辆挂着粤Z黑底白字车牌的加长版劳斯,迅捷又平稳地在路上行驶,沿着绿化带开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深城高中校区。
车内后座,穿着优雅套装的女人一直在絮絮叨叨,语速快而清晰,粤语夹杂英文:“你这次来深中读书,你叔公真的好关心,昨晚打过电话,今早又叫秘书来。我本来都想叫你开Cam(视频)给他。他说你第一天上学,还是早点休息紧要。”
十七岁的贺述尧也坐在后座,看着外面的清新晨景,心不在焉地听着。旁边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信息提示,他也没有要看的意思。
母亲自顾自地说完,看向一语不发的儿子,十七岁的他已然显露出令人侧目的俊朗。常年运动训练塑造出的身形修长挺拔,肩背线条异于同龄人的优越,即便穿着最普通的,内地最常见的蓝白色校服,也掩不住出众的气质。
儿子优秀,做母亲的又骄傲又心喜,好声好气:“妈咪知道你来内地读书辛苦,不过叔公真的很看重这里。如果不是这几年我有份打理内地事务,我都不知他一共捐了那么多钱回家乡。连深中几十年前新校舍奠基,你叔公都亲自返来培第一把土。”
贺述尧单手支颐,意兴阑珊地听着,他懒得回应,这些话他都不知听母亲说过几次了。
“你读书成绩一向都好,出国读书又好,参加DSE(港城高考)或者华侨联考都肯定有好成绩。但是内地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不看面试又不看资产,真刀实枪的学习成绩,你叔公其实更看重。他虽然从没当人面说过,但没人比我心里清楚。”
车开得极稳,轮胎碾过减速带都像鸟掠过水面,只激起一丝几不可察的震颤。
女人成竹在胸,想想又说,“像你那几个堂大哥大姐,个个都说自己是外国名牌大学毕业,谁不知道你大伯、姑母他们捐的楼都够半个校区。”她语带一丝轻蔑,“还连个冠名都拿不到。”
做母亲的不厌其烦,希望唯一的儿子理解自己苦心:“如果你肯参加内地高考,叔公肯定更开心。今次一说你要去深中读高三,叔公就开心到即刻将深圳湾这边的高尔夫项目交给我们,为的是就近照顾你。”
贺述尧清楚自己母亲,本就名门出身,十指不沾阳春水,热衷的从来都是衣香鬓影的晚宴舞会、沙龙社交,哪里是对需要亲力亲为的项目感兴趣,不过是盯上了贺氏在政商两界盘根错节的人脉资源,意有所图而已。
她语气放得更柔:“这一年是辛苦点,不过我们已经同学校沟通好,你不用住宿,不用跟晚修,也不用和其他人那么早起,第一节课赶得上就赶,不想去就不去。”
车速渐慢,省内升学率首屈一指、素有"清北摇篮"之称的深城高中已经近在眼前,砖红色的典雅建筑楼成片掩映在绿树红花中,只需拐过前方转角,便是正门。
女人知道今天她来陪同入学报到,会有学校领导等候迎接。于是从手包里拿出镜子补妆,回头看见儿子显得松松垮垮的领子,想伸手整理一下。
贺述尧自己抬手把校服领口的扣子扣上了,终于散漫地回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说半天只得到一句话的母亲倒是没生气。知道儿子向来性格如此,肯配合来读书已经很让人满意了。
她看向儿子身上那件要质量没质量,要设计没设计的深中校服,满是嫌弃,又无法可施:“之前我就说,让人照着这个校服样式重新做几套料子好的,你非说不用。”话语中怜爱更甚,“在这边,每日三餐、衣食住行都安排好人负责了,你想回来吃就回,不想就叫人送去学校。补习老师也找好了,你要补哪科就叫哪科。”
深灰色车子停在路口等红绿灯,像一块乌木静静泊在斑马线前。性能卓越的发动机怠速无声,如一头静伏的野兽。
此时车窗外,正对着深城高中南侧的围墙,开得正烈的三角梅覆盖了绵延百米的整面墙体,铺展成一片磅礴的花瀑。绿色枝蔓交错垂落,密匝匝的花朵缀满其间,微风拂过,花浪翻涌,蓬勃而壮观。
这是深城的市花,颜色多样以红为主,在这座城市的街头巷尾里随处可见。但热烈招摇成这样的花瀑,依然算得上难得一见的盛景。
隔着双层玻璃看不清,贺述尧按下车窗,这时后面跟上来一辆山地自行车,一个刹车也停在斑马线前。这个路口前面就是深城高中,车流量不大,过往的基本都是老师和学生,机动车道和行人道之间并无隔离带。此时路上车流和行人都不多,山地车刚好停在灰色劳斯莱斯旁边,骑车人放下右脚支着地面,身体略向旁倾斜,视线自然而然地看向车内。
十七岁的苏既明就这样与贺述尧对上了视线。
他穿着干净平整的蓝白色短袖校服,身后背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头发修剪得恰好,额前不过眉,两边不过耳。五官算不上惊艳,可取的是一双眼睛,乌黑明亮,双眼皮宽而深,眉形大气,是典型的岭南长相。一般这样的眉眼长在男的脸上,会同时搭配一个方阔有力的下颌,他偏偏有个秀气的下巴,鼻梁线条流畅,连唇形都显得和软。
映着后面的三角梅花墙,整个人明快而不张扬,带着点湿润的朝气。
他只看了一眼贺述尧,目光马上掠过后座看向驾驶座中控台。刚刚在前一个路口,这台车从身侧平稳滑过时,苏既明就听出发动机应该很不错,引擎运转顺滑几乎无一丝杂音,低沉的动力声浪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像和弦的最低音。
近看果然,看上去低调的灰色车漆,在阳光下泛出星辰般的细碎反光,冷如极地冰川。刚在旁边停住,车窗正好无声滑下,苏既明的目光立即被车内的景象攫住。横贯整个仪表台的玻璃曲面屏,像一道悬浮的数字瀑布,优雅中又富有科技感。
他忍不住一直朝驾驶位打量。这车安静得过分,却散发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V8,双涡轮增压,肯定是了。”苏既明脑海里飞快地闪过,这种体量和气场,绝不可能少于八缸吧。涡轮不知道是序列式还是双涡管布局?马力绝对在六百匹以上,至于扭矩……他心里快速估算着推重比,峰值应该突破800N·m了吧?
这种动力,就只能靠带主动式差速器的全时四驱系统来分配了。不然一脚油门下去,再强的电子系统也拉不住车尾。
苏既明被这套在脑海中天马行空地推演出的机械图迷住了,恋恋不舍地在中控台逡巡了好几遍,才又把注意力放回到最初惊鸿一瞥的脸上。
一双沉静的眼睛正看着自己。修养瞬间回笼——这样明目张胆窥探人家的车内实在称不上多礼貌,苏既明倏地收回略显无礼的视线,手尴尬地抓紧车把,为自己情不自禁的冒犯害臊了。
他想弥补什么似的仓促点头,恨不能下车深鞠一躬以表无心窥探的歉意。苏既明扭头看回前方,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
于是车里的贺述尧清楚看到了,这位也穿着深中校服的男生,脑后竟然扎着个短短的小揪揪——明明从正面看是中规中矩的学生短发,标准得能印在学校手册上作示范——后颈处发尾却任性地留长了,此刻被黑色皮筋随意地束起,露出细瘦的脖颈。几缕没扎住的碎发黏在出了层薄汗的皮肤上,显出一点不见天日的白皙来。
贺述尧母亲也看了过来,不由得笑了,这个骑车的孩子也穿着深中校服,感觉跟自己儿子就完全不一样,看着就乖巧。就算是扎着不合乎要求的头发,也不像是刻意为之的反叛,只让人感到一种无意识的率性。贺述尧听见平素称得上高傲的母亲,难得多管闲事的声音:“哎同学仔!你也是深中的吗?”
这港普像是冲着自己来。
苏既明不安地转头,只见车里穿着得体的美丽女性,用手比划了一下头后面:“你这样是OK的吗?深中老师不会管的吗?”
苏既明疑惑地跟着抬起手,这才突然察觉,原来自己在家贪图凉快随手扎起的小辫子,居然在出门前忘记摘下来了!
苏既明飞快地扯下橡皮筋,攥在手心里。然后这个从未如此漫长的红灯,终于在此刻跳成了绿灯。
深城高中高三(3)班今天开始多了一位港澳生。
作为省内升学名校,深中向来一席难求。高中年级一般分为竞赛班,普通班和特长班,此外学校还有国际部,单独设立校区。
高三3班属于理科普通重点班,既不像竞赛班那样人人天赋异禀,能靠五大学科竞赛提前锁定名校资格;也不比特长班可以走体艺路线,对文化科要求相对宽松。班里的每个人,基本都是在高考这条最拥挤的路上负重前行。
深中的港澳生其实也没多罕见,因为和香港一水之隔,这边多的是来往两地读书的学生,甚至宿舍就有提供专门的英式插座,教室里也有电压转换器。但由于港澳生有三地联考等其他赛道可走,一般不参与常规考试排名,所以通常都是到特长班甚至国际部去。
像贺述尧这样转到普通班的确实不多,所以如石子投入湖心般,这个早上风平浪静的高三掀起了不小的涟漪。
都正是十七八岁的年纪,骨子里就藏着按捺不住的躁动,即便身处高考的重压之下,对这种突然闯入日常节奏的新鲜变化,哪怕是向来循规蹈矩的重点班学生,也难掩那份不由自主的八卦之心。
因为这位插班生真的太引人注目了。
首先是很高,和刻板印象中多数身形单薄,苍白的脸上总是挂着相似黑框眼镜的港男潮男不同,插班生有着几可媲美篮球运动员的身材。就算坐着不动,都显得教室座位狭小局促得不行。班主任在讲台上看来看去,再怎么想挑出个好位置来,最终也只能暂时安排在最后排最左边靠墙处。幸好深中是单人单座,左右位置的学生不至于影响彼此。
其次是足够酷帅。不知是语言隔阂还是天性使然,插班生自我介绍只简单说了名字,之后便一整天坐在教室后排,几乎没有讲过话。教室外慕名而来打量张望的人影倒是络绎不绝。
3班学生也好奇,偶尔借着翻书、递卷的间隙,悄悄向角落里打探一下。
他们班大都是勤奋务实的学生,班里有真学霸组,成绩全面稳定,长期名列班里前茅,偶尔越级挑战被竞赛班垄断的年级前50;有刻苦型选手,班上中坚力量,“书山有路勤为径”,靠长期的自律努力维持在年级中上游的排名;还有就是关系户子弟们,家世优越后台强硬,但成绩也就勉强摸得着深中重点班的边。
贺述尧身边座位基本都是最后这类型的。关于这位插班生的只言片语,也多数是从后边流传过来的。
据说他入学报到时,正门口木棉树下站了一排迎接的领导;据说他有特殊照顾,人在普通班但是日常管理要求等同国际部,甚至可以带手机进班;据说他家里不是一般的有钱,连随手搁在桌上的杯子,都是欧洲的小众奢侈品牌……等等,不一而足。
种种小道满天飞,有听起来令人咋舌的,也有令人歆羡的,总之就是距离感满满。大家对这位缄默少语的新同学,好像知道了很多,又好像一无所知。
下午最后一节课自由活动,苏既明的前桌周元培,转过身和他对月考的各科答案,一边听着女生们的叽叽喳喳。
话题的中心人物贺述尧此时不在教室。
学生们压抑了一整天的好奇心终于决堤——深中毕竟是升学名校,高考是学生的头等大事,高三从早到晚排得满满的课表按下了大家的高涨热情,等放学铃声一打,神秘转学生又缺席了下午最后一节课,反倒让众人的议论更加热烈起来。
“很神秘,但是大家都知道,尽管大家都知道,依旧很神秘。”
周元培忽然摇头晃脑起来,高深莫测地发表起自己对于这场久久未能平歇的入学风波的感叹来。
还要求苏既明点评:“我这句话怎样?有没有一种……呃,莫比乌斯环的美感?”
苏既明一天下来也听了不少八卦,很快明白前桌在讲什么,他想了想,摇头:“我觉得不是莫比乌斯环,你这句更像一种自我指涉的悖论,意思他是神秘的,即使大家都知道他神秘。在这句话里,神秘性可以被认知但不可以被消解,于是形成逻辑闭环。”
周元培赞赏地一击掌,“妙啊,苏既明,一语惊醒!哲学系没你简直是世界的损失!”
苏既明嘴角撇下来:“才不要哲学系……”
他低头看向刚发下来的月考成绩,数学和物理发挥稳定,但是生物和化学依旧不尽如人意。
虽然现在刚开始九月,但高三年级从来都是提前在八月一号开学,算来他们已经上了整整一个月的高考一轮复习。高三一月一考,偶尔大考,八月份结束时正好暑假也到尾声,学校大手一挥恩赐他们回去休息了两天,在九月一号这天和高一高二错峰上学。
轻松了两天,回校就是紧锣密鼓的课堂轰炸,复习进度赶得连月考试卷都要自己对答案,老师只挑讲了一些题。
作为全省升学高中的龙头老大,深中的自命题一向以难度著称,甚至常常超越高考真题。这种刻意的拔高并非刁难,而是为了让这群顶尖学子提前适应最严苛的思维挑战。
“这次考试的难度确实超出教学大纲,”班主任张丽华轻叩讲台,提醒学生收心,“但我们3班的标准从来不是年级平均分。”
在深中,这所全省顶尖的升学名校,按照往届成绩数据,像3班这样的理科重点班,清北录取率将稳定在10%左右,985高校录取率则高达80%。许多在其他学校足以傲视群雄的分数,在这里不过是寻常水准,许多在其他学校能被称一声学霸的人,在这里可能只是领奖台的背景板——在这里,高山之外永远是另一座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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