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变，观人心。
百骸解，葬我诗。
圣彼得堡的冬天遥远得像是上个世纪的寒冷，但是李晴月总是忘不掉那里度过的14个年岁，也是她前半生梦的起点。那个时候，还没有人老是叫她李晴月这个名字，亲密的人会叫她娜斯佳，但是她很多年都没有听到了。她的中文名是母亲取的，母亲来自于中国三沙市，也是在圣彼得堡唯一一个会叫她“晴月”的人，她以前总是跟着母亲咿咿呀呀地学中文，但是她的语言能力有限，说得很差，唯一学得有模有样的是母亲总唱的那首《南海姑娘》，好像跟着母亲回到了她的故乡一样，但母亲却在终于能回到故乡的那一年因意外撒手人寰。
家里只有母亲支持她去追梦，也是她作为监护人签下了同意书，因此她也劳心伤神了很久，本就孱弱的身体透支得更加严重。李晴月记得母亲有一天突然像个孩子一样跟她说，这次她要跟着她一起回国，她要带李晴月去看看一下她小时候长大的地方，还有姥姥姥爷的墓碑——她因工作的特殊性和国籍的转变，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回国，连自己父母埋葬的地方都不知道在哪儿。
她好像身上的病痛都被回国的兴奋完全治愈，她准备了很久，即使她在国内早已没有亲友。她像一个第一次去中国的游客，亲历亲为地制作了游玩路线，购物清单，还有她的to-do list，李晴月则是紧急地学习中文，对她来说，数学远远简单于复杂的中文搭配！可李思屿让她不要那么着急，人生很漫长，没有什么事情是当下必须要完成的。
当时的李晴月不理解这句话，她只想快点学会这些方块字的读音。没过多久，李思屿心力衰竭在家去世，弥留之际她紧紧地抓住李晴月的手，但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想抓住的东西也好像什么都没抓住。李晴月觉得她懂了，她明白了李思屿这一生都想教给她的东西。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到来？李思屿明明这么多年都很精心地在预防心力衰竭，医生也说她没问题，但事情总是喜欢往遗憾的方向发生。
改签机票时父亲站在阴影里：“你把你母亲的天真遗传得太彻底。”
李晴月没有抬头。她拎起母亲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出家门时，父亲和爷爷都说她太冷静，她不在乎，在一个暴雪天离开了家，父亲没有唤她娜斯佳。
“椰风挑动银浪
夕阳躲云偷看
看见金色的沙滩上
独坐一位美丽的姑娘
眼睛星样灿烂
眉似新月弯弯
穿着一件红色的纱笼
红得像她嘴上的槟榔
她在轻叹叹那无情郎
想到泪汪汪
湿了红色纱笼白衣裳
哎呀南海姑娘
何必太过悲伤
年纪轻轻只十六半
旧梦已远去
新梦可能要担当……”
李晴月因为某些原因没有能去成三沙市，她坐在海口的沙滩上，看着夜晚的大海潮起潮落，一遍一遍哼唱着这首歌，她抹去泪水，第一次听懂了歌里的姑娘。
联大坐落于最繁华的A市，也是国内最顶尖的学府。从小被誉为天才的李晴月在天才扎堆的地方仍然能被称作天才，但困扰她多时的仍然是复杂的中文搭配还有汉字的书写。宋伍是培英班里跟她年龄最接近的，也是最受欢迎的人。他仿佛生来就知道如何跟不同的人相处，在大家都还是青涩的小毛孩儿的时候，他已经有了大人的沉稳和解决事情的得心应手。李晴月很难不对他有印象，但让她诧异的是，这么一个双商超群的人竟然也会注意到她的窘迫。
其实稍微用心一点的人都会发现，李晴月总是坐在最后一排，不爱说话，看着智能眼镜里的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翻译陷入沉思。她不爱表达自己，不擅长伪装，也不懂人情世故。宋伍却考虑到了她的自尊和骄傲，说想跟她学俄语。两人的交集就此开始，宋伍总是话多的那一方，他好像永远在问俄语的表达，不知不觉间，李晴月的话也多了起来，有的时候甚至能举一反三，逐渐掌握了中文的诀窍。
“宋伍，你名字里的伍是什么意思？”
“小时候我妈想给我取‘五湖四海皆故乡’的五，但觉得写出来不太好看，就改成了这个伍。你的名字比我好听多了，晴空之月，很美的意境。”
“那你不是应该叫五四吗？”
“好啦晴月，你的中文还是需要多学习一下。”
……
不知为何，李晴月在此刻梦醒，一时间睡意全无。
她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书桌。窗帘缝隙透进一点霓虹的残色。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角那盏的阅读灯，她贪恋静夜里这份微弱的暖光带来的平静。
本想看一下实验数据，却偶然瞥见舒墨送给她的礼物，她当时觉得无趣并没有当场打开，如今木盒安静地立在桌面。她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盖子。
盒内，是一面圆镜躺在深色衬里里。镜身是深邃的五彩晶石，颜色搭配很考究，切面也很精致，边缘嵌着繁复的黄金图纹，镜面清澈冰冷，映着明黄色的灯火和她模糊的脸。
这就是舒墨的手工？制作的确精细，看得出制作者的功底——但也仅仅如此了，没有让她感觉窥得圣物，眼前一亮。她指尖搭在盒盖上，准备合上。
就在那一瞬，镜面深处，光线毫无征兆地荡漾开来。李晴月一瞬间以为自己花了眼。
像在月夜的深井中被风吹皱的那一瞬，涟漪晕开的却是纯粹、冰冷的银辉。那银光扩散极快，瞬间充盈了整个镜面，也将李晴月的视线死死攫住，狠狠拖入其中！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混着尘土直冲鼻腔。
视线很低，估量下应该是个几岁的小女孩。首先撞入眼底的是散落一地的彩色玻璃珠子，还有一只染血的、属于成年男子的鹿皮短靴。暗红的液体正从靴子旁汩汩溢出，在地面蜿蜒……
“不——！”
不远处一声男孩撕裂般的哭嚎炸开！
视野惊恐地抬起，迅速锁定了那声音的来源！
“小…小呆子……”
一个穿着黑色小袍子、浅褐色眼眸的男孩被无形的巨力死死按在地上，身体因剧痛剧烈地抽搐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不远处——
一只戴着漆黑手套的手，正稳稳扼着一个穿着鹅黄色套装、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的脖颈。女童的小脸泛着青紫，小短腿无力地蹬了一下，随即软垂下去。几乎是同一瞬间，那只手没有任何犹豫，如同处理一件无用的垃圾，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骨裂声。
小小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像片枯叶般被随意甩在地上，身上也侵出大片鲜血。
“小蔓！爸爸……”男孩喉咙里爆发出如同幼兽濒死的哀鸣，血泪从眼角滚落，牙齿深深陷入下唇。
那只刚刚结束了两条生命的手，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和颤抖，带着极高的效率，立刻转向了地上因巨大悲恸和武魄被强行撕裂之痛而痉挛的男孩。她拿起剑，无声地指向他的心脏。
角落里，这个更小的身影蜷缩在阴影里，被这炼狱景象吓得呆在了原地。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停滞。眼看那索命的剑指向男孩……
这个害怕极了的小女孩却突然颤抖着喊出：“住手！”
那只指向男孩心脏的、戴着黑手套的手，迅速刺进男孩的心脏，手起刀落没有丝毫犹豫。
下一刻，那只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扭转向声音的源头——阴影的角落！
那裹在厚重黑袍里的高大身影，如同嗅到猎物气息的猛兽，没有一丝迟疑，立刻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进发！黑袍的下摆，拂过地上那片尚未凝固的暗红……
“哐当！”
木盒从李晴月骤然脱力的指间砸落桌面！月镜从盒中滚出，在桌上转了几圈，才静止不动。
镜面的银光如同被骤然掐灭的烛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室内只剩下桌角那盏灯发出的、微弱而昏黄的光晕，以及李晴月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她扶着桌沿，指尖冰凉，不受控制地轻颤着，甚至有点想干呕。
刚才涌入鼻腔的血腥味和尘土气息似乎还未散去，耳边还残留着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嚎还有……小女孩渺小又勇敢的声音。
一切清晰得像是她亲身经历过。
冷汗沿着她的后颈滑下。
桌上的月镜，安静地躺着，镜面平整光滑，冰冷地映着微弱的灯光和她此刻苍白、失神的脸。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血腥残酷的一幕，都只是她极度疲惫和压力下产生的……一场太过真实的幻觉？
她是不是……真的该休息了？持续高强度的研究，日复一日面对那些沉默、沉重的数据是否已经到了极限？
然而那面静置的月镜，冰冷地，沉默地像一切都未发生，但李晴月内心那一丝窥见深渊圣物的心悸还提醒着她刚才所看到的一切。
宋伍曾经多次提醒她，不要把工作与生活混为一谈，不然很容易被拖入深渊。
夜风从窗隙钻入，带着浓重的秋寒。真的入秋了。
世界观我会慢慢地展开描写。这是一部设定比较复杂的小说，我尽量写明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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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缘起：梦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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