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陈年的沙哑。他问起赵松亭时,眼中的光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小雨心里咯噔一下——赵松亭二十年前就死了,这老者显然不知情。她刚要开口,被沈砚秋按住了胳膊。
“老先生找赵班主有何事?”沈砚秋走上前,语气平和,“家祖已经过世二十多年了。”
“过世了?”老者愣住了,踉跄着后退半步,差点摔倒。小雨赶紧扶住他,闻到他衣襟上有股淡淡的檀香,混着旧书卷的气息。“怎么会……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您是?”
“我姓秦,秦墨安。”老者站稳了,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枚铜质的戏班徽记,上面刻着“清风”二字,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当年,我是清风戏班的琴师。”
清风戏班!
小雨和沈砚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送信人提到的戏班,竟以这样的方式找上门来。
“秦先生里面坐吧。”赵丽华(师妹)不知何时走了出来,脸色有些发白,“有话屋里说。”
进了后台,秦墨安看着墙上挂着的戏服,目光在那件月白色帔衫上停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光绪三十年,清风班和鸣春社在同一个戏台打对台,唱的都是《锁麟囊》。赵松亭说,谁赢了,这出戏就归谁唱。”
他的声音带着些微怅然:“我们输了。不是输在唱上,是输在……人心上。”
“什么意思?”
“清风班的班主,是我师兄。”秦墨安叹了口气,“他为了赢,偷偷在鸣春社的饮水里下了哑药,想让赵丽华唱不出声。赵松亭发现了,却没声张,只把那桶水倒了,还亲自来给我们送了帖,说‘戏班靠的是台下十年功,不是歪门邪道’。”
小雨想起赵丽华(真)失嗓的传闻,心猛地一跳:“后来呢?”
“后来师兄羞愧难当,解散了清风班,带着我们去了南方。”秦墨安摩挲着那枚徽记,“我临走前,赵松亭送了我这枚徽记,说‘什么时候想回来了,鸣春社的门永远为你开’。”他顿了顿,“这几年我身子不好,总想着回来看看,却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但谁都明白他的意思。
“那您知道清风班后来的事吗?”沈砚秋问,“比如,有没有人留在本地?”
秦墨安摇摇头:“师兄当年发过誓,清风班的人,永不再踏足上海。”他看向沈砚秋,“倒是你们,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我来的路上,看见有人在巷口鬼鬼祟祟的,像是在盯你们的梢。”
三人心里都是一沉。看来那封神秘信件不是空穴来风,确实有人在暗中窥伺。
“秦先生,您认不认识这个?”小雨想起那封信里的照片,从沈砚秋手里拿过来递给他。
秦墨安接过照片,看了一眼就皱起眉:“这是清风班的旧址,可这照片……不是我们当年的人。”他指着照片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身影,“这人穿的长衫,袖口绣着朵海棠,是‘鹤年班’的记号。”
“鹤年班?”
“是周鹤年的远房叔叔开的班社,当年专唱武戏,和我们清风班抢过生意。”秦墨安的脸色凝重起来,“听说周鹤年小时候,就在鹤年班学过武生。”
周鹤年!
这个名字像块石头投入静水。他不是已经死在火海里了吗?难道还有余党?
“这海棠记号,有什么说法?”赵丽华(师妹)追问。
“鹤年班的人,都在袖口绣海棠,不同的瓣数代表不同的身份。”秦墨安指着照片上的身影,“这人袖口是五瓣海棠,是班主的亲信。”
正说着,阿福跑进来,手里拿着个被箭射穿的纸团,箭头还插在门柱上:“刚才有人在墙外射箭,这纸团掉进来了!”
纸团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中秋债了,清风未了,三日后,戏台见。”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三日后?”沈砚秋看向日历,“是当年清风班和鸣春社打对台的日子。”
秦墨安的脸色彻底白了:“他们是想……重演当年的对台戏?”
“不只是对台。”小雨想起周鹤年的狠毒,“他们是想报仇。”报周鹤年的仇,或许还有鹤年班当年的旧怨。
后台的空气瞬间凝重起来。老笛师把胡琴往桌上一放:“怕什么!当年赵班主能扛过去,现在我们也能!”
“可他们既然敢放话,肯定有备而来。”苏媚担忧道,“我们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秦墨安突然站起来:“我知道。”他从怀里掏出本泛黄的册子,“这是我当年记的账,里面记着鹤年班所有人的名字。五瓣海棠的亲信,只有一个人——周鹤鸣,周鹤年的亲弟弟。”
周鹤鸣!
这个名字像道闪电劈进众人心里。周鹤年还有个弟弟?为什么从来没人提过?
“他当年在鹤年班唱武生,性子比周鹤年还狠。”秦墨安指着册子上的名字,“听说后来鹤年班散了,他就不知所踪了。”
“现在看来,是躲起来了。”沈砚秋握紧拳头,“他把账算到了鸣春社头上。”
小雨看着那枚“清风”徽记,又看了看纸团上的字,突然明白过来:“他故意提清风班,是想让我们以为是清风班的人来找麻烦,其实是想掩盖他自己的身份。”
“不管他是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赵丽华(师妹)深吸一口气,“三日后,我们就唱《锁麟囊》,跟他对这台戏!”
秦墨安看着她,忽然笑了:“像,真像当年的赵松亭。”他拿起那枚徽记,“这枚徽记,送给你们。当年赵松亭说,戏班的根在‘义’,不在‘争’。只要守住这个,就什么都不怕。”
小雨接过徽记,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仿佛能感受到当年两个戏班的恩怨与和解。
三日后的戏台,注定不会平静。周鹤鸣藏在暗处,像条伺机而动的蛇,而他们能做的,只有站在明处,用最清亮的唱腔,唱完这出跨越了几十年的戏。
后台的妆镜被擦得锃亮,映出众人坚定的脸庞。小雨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觉得,那些藏在粉墨后的秘辛,那些纠缠不休的恩怨,或许终将在戏台上,迎来真正的了断。
只是她不知道,周鹤鸣的箭,瞄准的不仅仅是戏台,还有戏班里那个最像赵丽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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