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鸣春社戏台前人山人海。《锁麟囊》的戏牌刚挂出去,就引来了比往日更多的看客——周鹤鸣的挑衅像块投入湖面的石子,不仅搅动了戏班的人心,也勾起了全城人的好奇。
后台里,小雨正帮赵丽华(师妹)整理水袖。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帔衫,领口绣着细碎的兰花,正是当年赵丽华(真)常穿的样式。秦墨安坐在一旁,用他带来的旧胡琴调试着音,琴音里带着股岁月沉淀的温润。
“别紧张。”沈砚秋拍了拍小雨的肩,他手里握着那枚“清风”徽记,铜面被摩挲得发亮,“周鹤鸣要的是‘对台’,我们就给他一场最像样的对台。”
小雨点点头,目光落在镜中。镜里的自己,眼角被画了淡淡的眼线,添了几分娇俏,倒有了几分赵丽华(真)年轻时的神韵。她深吸一口气,将秦墨安交给他的那本“鹤年班名册”塞进袖中——那上面记着周鹤鸣的底细,包括他最擅长的武戏套路和惯用的暗器手法。
锣鼓声起,大幕缓缓拉开。
赵丽华(师妹)饰演的薛湘灵,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上台,一开口,清亮的唱腔便传遍戏台:“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小雨站在侧幕,心随着唱腔起伏。她知道,周鹤鸣一定就在台下,像只蛰伏的狼,等着最合适的时机扑上来。沈砚秋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守在台下暗处,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戏至“春秋亭避雨”,赵丽华(师妹)与饰演贫女的演员对唱,声情并茂,将薛湘灵的善良与天真演绎得恰到好处。就在这时,台下突然传来一声异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
小雨心头一紧,刚要探头去看,就见一个黑影从观众席后排跃起,手里握着一把短刀,直扑戏台!
“小心!”沈砚秋的吼声与锣鼓声同时炸响。
黑影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蹿上了台,目标直指赵丽华(师妹)!他袖口果然绣着五瓣海棠,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正是周鹤鸣!
“周鹤年的仇,今天就用你的命来偿!”
赵丽华(师妹)惊得后退半步,水袖被吓得滑落。
千钧一发之际,小雨从侧幕冲出,手里握着的不是兵器,而是一把刚沏好的热茶——她刚才在后台顺手端来的,本想润嗓。此刻,她想也没想,扬手就泼了过去!
热茶带着滚烫的水汽,精准地泼在周鹤鸣脸上。
“啊!”周鹤鸣惨叫一声,短刀落地,捂脸后退。
沈砚秋已带人冲上戏台,几下就将周鹤鸣摁倒在地。
台下一片哗然,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赵丽华(师妹)惊魂未定,看着小雨,眼圈泛红:“谢谢你……”
小雨摇摇头,手心却在冒汗。刚才那一瞬间,她看到周鹤鸣腰间藏着的,不止一把短刀,还有一个小小的油布包——看形状,像是火折子和硫磺。他根本不是想刺杀,是想毁了戏台!
“搜!”沈砚秋厉声喝道。
伙计们在周鹤鸣身上搜出了火折子、硫磺,还有一本泛黄的账册。账册里记着这些年他如何勾结地痞,蚕食周边小戏班的地盘,甚至包括当年周鹤年放火的细节——原来那场大火,正是周鹤鸣帮着放的,只为嫁祸给鸣春社,夺下城南的戏台。
真相大白,台下众人无不愤怒。
周鹤鸣被押下去时,突然挣脱束缚,朝着秦墨安的方向嘶吼:“秦墨安!你以为清风班就干净吗?当年你师兄给鸣春社下哑药,你也有份递过那包药粉!”
秦墨安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胡琴“啪”地掉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包括小雨。
秦墨安嘴唇哆嗦着,许久才抬起头,声音嘶哑:“是……是我递的。可我没想到他会用那么烈的药……后来我一直愧疚,这才离开上海,一走就是二十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些干枯的草药:“这是我这些年寻来的解药,能治哑症。当年赵丽华先生失嗓,我一直记在心里……”
台下沉默了。原来几十年前的恩怨,远比想象中更复杂。
赵丽华(师妹)走上前,扶起秦墨安:“秦先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赵班主当年没揭穿,就是不想让仇恨延续。”
秦墨安老泪纵横,对着戏台深深一拜:“赵班主的胸襟,我不如也……”
闹剧落幕,《锁麟囊》却没停。赵丽华(师妹)定了定神,重新整理好水袖,对着台下盈盈一拜,清了清嗓子,继续唱了下去。
唱腔比刚才更添了几分坚韧,像是历经风雨后的绽放。
小雨站在侧幕,看着台上重新亮起的灯光,心里忽然敞亮起来。
原来所谓的恩怨,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人犯错,有人弥补;有人记恨,有人释怀。就像这出《锁麟囊》,薛湘灵从骄纵到慈悲,贫女从困顿到感恩,最终都在岁月里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戏散场时,夕阳正落在戏台的飞檐上,镀上一层金边。秦墨安将那包解药交给赵丽华(师妹),又留下了那枚“清风”徽记,说要回南方养老,不再踏足戏台。
沈砚秋让人将周鹤鸣送去官府,账册作为证据,足以让他牢底坐穿。
“都结束了。”沈砚秋走到小雨身边,递给她一块刚买的桂花糕,“尝尝?”
小雨接过,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漫过舌尖。她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忽然想起秦墨安临走前说的话:“戏班的根在‘义’,不在‘争’。”
或许,这就是鸣春社能走到今天的原因。从赵松亭到赵丽华(师妹),从沈砚秋到她,一代又一代人守着的,从来不是某个戏台,而是那份藏在粉墨里的情义。
“我们去给赵班主扫个墓吧。”小雨提议。
沈砚秋笑着点头:“好。”
夕阳下,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戏台的锣鼓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巷弄里小贩的吆喝,还有远处传来的,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
小雨摸了摸袖中的“清风”徽记,忽然觉得,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秘密,那些纠缠不休的恩怨,终究会像戏台上的大幕一样,缓缓落下。
而新的故事,正在晨光里,悄悄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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