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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横梁惊现旧戏衣

后半夜的风带着戏楼陈年木料的霉味,卷过空荡荡的戏台。张小雨攥着从账房借来的黄铜钥匙,指腹蹭过冰凉的齿纹,心里那点不安像浸了水的棉絮,越发沉得慌。

自打李大海死在后台化妆镜前,这鸣春社的戏楼就没安生过。头天夜里,看守戏服的老刘头哆哆嗦嗦来报,说李大海那件绣着“忠义千秋”的绿蟒袍不见了。戏班上下翻遍了箱笼阁楼,最后竟是周鹤年在戏台正上方的横梁上发现的——袍子被人展开晾着,两只袖子垂落如垂臂,领口微微扬起,活脱脱是李大海在《单刀会》里最后亮相的那刻姿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唱那句“大江东去浪千叠”。

今夜刚交子时,老刘头又拍着张小雨的窗棂,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张、张小姐,那袍子……又没了!”

张小雨举着油灯踏上戏台时,油灯光晕在柱础上晃出大片晃动的阴影,倒像是有人躲在暗处窥看。她仰头望向横梁,黑沉沉的房梁在昏暗中只剩模糊轮廓,倒比昨夜更添了几分压迫感。

“刘叔,您确定锁是从里面扣好的?”她扬声问,目光扫过戏台两侧的立柱。那绿蟒袍是李大海的心头好,去年做的时候特意请苏杭的绣娘,光那满身金线就值半个月的戏资,寻常小贼断不会拿件显眼的戏服。

老刘头蹲在台口,手里的旱烟杆磕得石阶笃笃响:“错不了!我守到亥时才锁的衣箱,铜锁是新换的,钥匙就我揣着。”他忽然压低声音,往后台方向瞥了眼,“张小姐,您说……会不会是李老板他……”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周鹤年披着件深色马褂,脸色在晨光未露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沉郁,身后跟着两个学徒,手里都拎着长杆。“吵什么?”他嗓子里像卡着沙,“不过是件戏服,找就是了。”

张小雨没接话,只是盯着后台那扇虚掩的木门。方才她过来时,分明听见里面有极轻的布料摩擦声,像有人穿着宽大的衣裳在走动。可等她推开门,里面只有一排排落满灰尘的衣箱,镜子上蒙着的白布被风吹得轻轻晃。

“周班主,”她转头看向周鹤年,“李老板的戏服连续两夜失踪,又都出现在横梁上,您不觉得蹊跷?”

周鹤年的目光在戏台中央打了个转,那里的地板还留着淡淡的深色痕迹,是李大海倒下时撞翻的胭脂水粉染的。“能有什么蹊跷?”他扯了扯嘴角,露出点讥诮,“多半是哪个混小子搞的鬼,想趁机搅黄了咱们复排的戏。”

可他话音刚落,东边的天际就泛起了鱼肚白。随着第一缕天光透进戏楼,最靠里的那根横梁忽然显出个深色的影子。张小雨眯起眼,心脏猛地一缩——那影子的形状,分明就是件展开的袍子。

“在那儿!”一个学徒指着横梁喊出声。

周鹤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两个学徒立刻搭起长梯,最上面的那个刚够到袍子下摆,手就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似的:“班主,这、这姿势……”

张小雨顺着梯子爬上去,凑近了才看清。绿蟒袍的领口被什么东西撑着,微微向后仰,两只袖子顺着横梁垂落,袍角的金线在晨光里闪着冷光。这姿势,和李大海倒在化妆镜前时,最后望向戏台的样子分毫不差。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袍子的领口处,竟别着一朵干枯的珠花。那珠花是点翠的,边缘已经发黑,张小雨认得——是苏媚前几日说丢失的那件,据说是她祖母传下来的旧物。

“谁干的?”周鹤年的声音在下面炸响,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给我查!今天要是查不出是谁捣鬼,所有人都别领月钱!”

张小雨没动,指尖轻轻碰了下那朵珠花。点翠的羽毛硬邦邦的,像是被人特意别在这儿。她忽然想起昨夜苏媚说的话,说听见后台有人唱《锁麟囊》,那唱腔里混着哭腔,听得人骨头缝都发冷。

“周班主,”她低头看向台下,“您最近,是不是动过《锁麟囊》的本子?”

周鹤年的眼神猛地一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随即又梗着脖子道:“胡说什么!那出戏早就被禁了,我动它做什么?”可他攥着马褂下摆的手,指节却泛了白。

风又从戏楼门口灌进来,吹动了横梁上的绿蟒袍。袍子在晨光里轻轻晃着,像个站在高处的人影,无声地望着台下这群各怀心思的人。张小雨看着周鹤年转身时僵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出戏服失踪的闹剧,恐怕才刚刚开始。

苏媚是被冻醒的。

后窗没关严,夜风卷着戏楼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味钻进来,凉飕飕地贴在她后颈上。她翻了个身,正要起身关窗,耳尖忽然捕捉到一阵极轻的调子。

咿咿呀呀的,是《锁麟囊》里的《春秋亭》。

这出戏在鸣春社是碰不得的禁忌。苏媚自小在戏班长大,只听老一辈人提过,说这戏邪性,唱不得,唱了就要出事。可此刻那唱腔就在耳边,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像是从后台的方向飘过来的。

唱的人嗓子不算顶好,却带着股说不出的黏糊劲儿,每个转音都拖得长长的,尾音里裹着若有若无的哭腔,听得人心里发紧。苏媚攥着被角的手沁出冷汗,她明明记得,昨夜周鹤年刚发过话,谁再提《锁麟囊》就卷铺盖走人。

唱腔断断续续的,唱到“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时,那哭腔突然重了,像是有人在耳边抽噎。苏媚猛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她住的这间耳房紧挨着后台,窗户正对着堆放旧戏服的隔间。

她屏住呼吸,悄悄挪到窗边,撩开半幅窗帘。月光透过戏楼的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后台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沉沉的,只有那道唱腔还在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被风卷着似的。

忽然,唱腔停了。

苏媚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死死抠着窗帘布。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在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的时候,那扇虚掩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影子从门缝里滑了出来。

那影子很高,穿着宽大的衣裳,袖子垂到地上,走路时轻飘飘的,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苏媚眯着眼,想看清那人的脸,可月光刚好照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个模糊的轮廓,头上似乎还戴着什么东西,摇摇晃晃的,像是旦角的凤冠。

影子在后台门口站了片刻,忽然转向苏媚的窗户方向。苏媚吓得猛地缩回手,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连呼吸都忘了。她死死贴着墙,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其他声音,只有风刮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敢再次撩开窗帘。后台门口空荡荡的,那道影子不见了,只有那扇门还虚掩着,像一张咧开的嘴。而那咿咿呀呀的唱腔,也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天快亮时,苏媚才敢去找张小雨。她脸色苍白,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张小姐,我没骗你……真的有人在唱《锁麟囊》,还有个影子……穿戏服的影子……”

张小雨给她倒了杯热水,指尖在杯沿划了圈:“你看清楚那影子的样子了?”

“没、没有,”苏媚捧着杯子,手还在抖,“太黑了,只看到衣裳很宽,好像……好像是件绣着花的帔衫,跟、跟赵丽华老师以前常穿的那件很像……”

提到赵丽华,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赵丽华是鸣春社二十年前最红的旦角,也是在唱《锁麟囊》时出的事,从此这出戏就被封了箱。

两人正说着,周鹤年铁青着脸闯了进来,身后跟着的学徒手里拿着件湿漉漉的戏服,正是昨夜晾在横梁上的那件绿蟒袍。“苏媚!”周鹤年把戏服往桌上一摔,水渍溅了满地,“是不是你在搞鬼?半夜唱什么《锁麟囊》,想咒死这个戏班吗?”

苏媚吓得缩了缩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班主,不是我……我只是听到了……”

“听到了?”周鹤年冷笑一声,眼神像淬了冰,“整个戏班谁不知道这戏不能唱,除了你整天念叨赵丽华,还能有谁?我看你就是跟李大海一样,魔怔了!”

张小雨皱眉:“周班主,没有证据的话不能乱说。苏媚吓得不轻,未必是撒谎。”

“不是她还有谁?”周鹤年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晃了晃,“除了她,谁还敢碰那出禁戏?当年赵丽华就是唱这戏出的事,现在李大海又……”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想的。

张小雨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当年赵丽华出事时,周班主也在戏楼?”

周鹤年的喉结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硬邦邦地说:“我忘了。都二十年前的事了,记不清了。”他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盯着苏媚,“从今天起,你给我安分点,再敢提《锁麟囊》一个字,就给我滚出鸣春社!”

门“砰”地一声关上,屋里只剩下苏媚压抑的哭声。张小雨看着桌上那件还在滴水的绿蟒袍,忽然注意到袍角的金线绣纹里,卡着一小片干枯的花瓣。

是后台那棵老槐树的花。

可昨夜风那么大,花瓣怎么会刚好卡进金线里?除非……昨夜穿这件袍子的“人影”,曾在槐树下站过。

她走到窗边,望向后台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树影婆娑,在晨光里投下晃动的阴影,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就藏在那浓密的枝叶里,静静看着这一切。

戏服的姿势暗藏玄机,周班主的反应也很可疑哦~ 大家觉得这背后会是谁在捣鬼?下一章揭晓苏媚听到的诡异唱腔背后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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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横梁惊现旧戏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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