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春社的戏台终于亮起了新挂的灯笼,红绸缠在廊柱上,映得满台喜气。《锁麟囊》复排首演刚结束,苏媚穿着那件绣梅花的帔衫谢幕,台下掌声雷动,赵老四坐在第一排,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张小雨站在后台,看着学徒们收拾戏服,李大海那件绿蟒袍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的箱子里,领口那朵点翠珠花被小心取下,收进了赵丽华的妆盒。
“张小姐,周班主让您去趟他的书房。”一个小学徒跑过来,手里捧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他说这个给您。”
油布包沉甸甸的,拆开一看,是本线装的《锁麟囊》剧本,封皮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却看得出来被人精心修补过。张小雨翻开扉页,一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民国二十二年,赠鹤年兄,盼此戏终有重见天日之时——丽华”
是赵丽华的字。她指尖抚过字迹,忽然注意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极淡的墨写着个“密”字,笔画里藏着细小的纹路,像是针脚扎出来的。
她抱着剧本往周鹤年的书房走,路过祠堂时,看见供桌前放着个新立的牌位,是赵老四请人做的,上面写着“先姐赵丽华之位”,牌位前摆着那支银簪,正是赵松亭死时攥着的那支,此刻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张小雨拿起银簪,簪头的梅花纹路在指尖硌出细微的痒。她忽然想起那对拼合的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凑过去——玉佩的麒麟爪恰好能卡在银簪的梅花凹槽里,严丝合缝。
“咔”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张小雨低头细看,银簪的簪身竟然从中间裂开条缝,里面掉出个卷成细条的羊皮纸,展开来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用朱砂画着个简单的图案:一座戏台,后台位置标着个小小的“暗”字。
“这是……”她心头一震,想起周鹤年说过,鸣春社的戏台是祖传的,下面藏着不少机关。
书房的门虚掩着,周鹤年正坐在案前翻箱子,里面堆满了旧戏本和账本。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首演成功,多亏了你。”
张小雨将羊皮纸递过去:“周班主,您看这个。”
周鹤年的笑容倏地僵住,接过羊皮纸的手微微发颤,指尖在“暗”字上反复摩挲,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没想到……她还是留下了。”
“这是戏台的机关图?”张小雨追问,“和赵丽华的失踪有关?”
周鹤年叹了口气,从箱子最底层抽出个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个相框,照片上赵丽华和赵松亭并肩站着,两人鬓边都插着银簪,款式一模一样。“这银簪是一对,”他指着照片,“赵松亭送的,说是定情物。”
张小雨突然想起李伯死前的话,赵松亭吞了赈灾款,可赵丽华的信里却说钱被换成了存单——这里面显然还有隐情。她盯着银簪裂开的缝隙,忽然注意到内壁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是装饰,倒像是某种密码。
“这银簪……是不是还有别的用处?”
周鹤年的喉结动了动,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小的铜钥匙,形状和李大海木匣里的那枚很像:“戏台后台有个密室,用这银簪能打开。二十年前赵丽华失踪后,我怕李伯发现,一直没敢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小雨手里的剧本上,“那本剧本里,夹着她最后的话,你……自己看吧。”
张小雨翻开剧本,在“春秋亭”一折的夹页里,果然藏着张字条,是赵丽华的字迹,比日记里的更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
“松亭兄,鸦片生意不能再做了,银簪中空,账本在此。若我出事,让鹤年毁了它,莫牵连鸣春社……”
鸦片生意?张小雨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周鹤年。
周鹤年别过脸,声音艰涩:“是真的。赵松亭当年为了撑大戏班,和城里的权贵勾连,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赵丽华发现后想阻止,才……”
他的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学徒的惊呼:“赵四爷!您怎么了?”
张小雨和周鹤年冲出去,只见赵老四倒在祠堂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支银簪,脸色青紫,已经没了气息。而他摊开的掌心里,除了银簪,还有半块撕裂的锦囊,布料上绣着的麒麟图案,恰好能和张小雨找到的铜制锁麟囊拼合。
银簪的裂缝里,不知何时多了些细碎的纸片,像是账本的残页,上面隐约能看到“张记药铺”“王知府”的字样。
苏媚抱着赵老四的尸体哭倒在地,苏媚怀里的梅花帔衫被泪水浸透,水袖边缘的针脚在月光下格外清晰,竟隐隐构成了几个字:...
赵老四的尸体还没凉透,祠堂门口的青石板被血浸出深色的印子。他攥着半枚麒麟锦囊的手指僵直,张小雨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找到的那半枚凑过去——锦囊边缘的金线严丝合缝,拼成完整的麒麟吐珠纹样,珠心嵌着颗极小的红宝石,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这锦囊……”周鹤年的声音发紧,他蹲在一旁,指尖拂过锦囊内侧,那里绣着个模糊的“赵”字,“是赵松亭的东西,当年他总挂在腰间。”
苏媚哭得几乎晕厥,被伙计扶到一旁。她怀里的梅花帔衫掉在地上,水袖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针脚——那些针脚并非胡乱缝制,而是用不同颜色的线绣出规律的图案,像极了某种密码。
张小雨捡起水袖,借着灯笼光仔细看。针脚排列成三横三竖的方格,红线代表“断”,蓝线代表“连”,拼起来竟与戏班后台的布局图重合,其中一处用金线标了个圆点,正是周鹤年平日锁着的那间储物室。
“周班主,”张小雨抬头,“那间储物室的钥匙,能不能借我看看?”
周鹤年的脸色变了变,犹豫片刻还是从腰间解下钥匙串。钥匙的形状很特别,柄端是个小小的麒麟头,与锦囊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此时祠堂里突然起了阵阴风,烛火猛地摇曳,照亮供桌上那支银簪——不知何时,银簪裂开的缝隙里掉出几张碎纸,上面用炭笔写着些数字和人名,“李记烟馆”“张老板”“十五箱”的字样清晰可见。
“是鸦片账册!”张小雨心头一震,“赵松亭当年做的,根本不是什么赈灾款的生意!”
周鹤年猛地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张小雨注意到他袖口沾着些灰烬,想起前几日他烧毁《锁麟囊》手抄本的事,忽然明白了什么:“您早就知道,对不对?烧毁抄本,是怕里面藏着更多秘密?”
周鹤年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储物室走:“进去看看吧,该知道的,总该让你们知道。”
储物室积着厚厚的灰,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戏箱。周鹤年打开最里面的一口箱子,里面没有戏服,而是叠着几本线装书,最上面那本正是完整的《锁麟囊》剧本,封皮上贴着张泛黄的合影。
照片上赵丽华穿着戏服,鬓边插着那支银簪,身边站着的赵松亭穿着长衫,两人笑得眉眼弯弯,胸前竟也别着支一模一样的银簪。
“他们……”张小雨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一对。”周鹤年拿起照片,指腹摩挲着赵丽华的脸,“赵松亭当年很喜欢她,力排众议让她唱主角。后来……”他顿了顿,从剧本里抽出几张纸,“这是赵丽华的日记,没烧干净的。”
日记里的字迹比之前看到的更凌乱,纸页边缘还有泪痕:
“三月初七,松亭又带了‘货’回来,在后院地窖。我劝他停手,他说身不由己,那些人不会放过他。”
“四月廿三,他给了我这支银簪,说里面藏着‘后路’,让我好好收着。”
“五月十五,《锁麟囊》要复排了,他让我在水袖里绣些‘记号’,说万一他出事,让我凭这个找周鹤年……”
张小雨忽然想起水袖上的针脚图,圆点标记的位置,会不会就是地窖入口?她刚要开口,外面突然传来伙计的惊呼:“不好了!秦老爷的人来了!”
众人冲到门口,只见祠堂外火把通明,刀疤脸带着十几个黑衣人堵在门口,手里举着刀:“奉秦老爷令,捉拿杀害赵老四的凶手!张小姐,周班主,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鹤年将剧本和日记往张小雨怀里一塞:“带苏媚走!从戏台机关走!”他推了张小雨一把,自己抄起门后的扁担,“我来拖住他们!”
混乱中,张小雨拽着苏媚往戏台跑。苏媚突然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张小姐,我有话对你说……我娘当年失踪前,给我留了半块长命锁,和李大海木匣里的那半块,能拼成完整的……”
戏台的机关就在横梁后面,张小雨按照水袖针脚的提示,转动最右侧的雕花柱,地面“咔嗒”一声裂开条缝,露出通往地下的石阶。
她们刚钻进去,就听见上面传来周鹤年的痛呼。张小雨回头望,只见周鹤年被刀疤脸按在地上,怀里紧紧护着那支银簪,嘴角淌着血,却死死瞪着黑衣人,像是在守护什么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石阶下的黑暗里,苏媚突然哭出声:“其实……李大海水袖上的针脚,是我帮他绣的。他说,只有把《锁麟囊》唱完,我娘才会‘回来’……”
张小雨的心猛地一沉。她摸着怀里的剧本,指尖触到照片上赵丽华与赵松亭佩戴的银簪——那对银簪,会不会就是打开所有谜团的钥匙?而周鹤年拼死守护的,又究竟是银簪里的账册,还是另一个更惊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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