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底下的暗室潮湿阴冷，石壁上渗着水珠，滴在石阶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张小雨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昏黄的光线下，可见暗室尽头摆着口生锈的铁箱，锁孔形状与那对银簪的簪头恰好吻合。
“这是……地窖？”苏媚的声音带着颤抖，她指着铁箱旁散落的稻草，“我小时候听周叔说过，戏班有个藏贵重道具的地窖，从来不让外人靠近。”
张小雨想起赵丽华日记里的“后院地窖”，又看了看手中的银簪——自赵老四死后，她便将两支银簪收在怀里，此刻借着光细看，发现簪身内侧刻着极小的螺旋纹，像是能旋转拆卸。
她试着将两支银簪的簪头对接，顺时针一转，“咔”的一声轻响，簪身竟从中剖开，露出中空的内腔，里面卷着几张泛黄的麻纸，展开来满是密密麻麻的字迹。
“是账本！”张小雨的指尖抚过字迹，“民国二十一年三月，送王知府处‘货’五箱，收条在松亭处；五月，秦老爷取‘货’十箱，抵戏班欠款……”
麻纸上的“货”字都打着圈，显然指的是鸦片。而在账本末尾，用红笔写着一行字：“丽华已知，恐生变，需除之。”字迹潦草，与赵松亭平日的笔体截然不同。
“是李伯！”苏媚突然喊道，“这字和他给我改的戏词笔迹一样！”
张小雨心中一凛。若真是李伯所写，那当年谋害赵丽华的主谋，恐怕不只是赵松亭。她将账本残页塞进怀里，转身去看那口铁箱，锁孔旁刻着半朵梅花，与赵丽华妆盒上的图案能拼合——这铁箱，定是赵松亭藏“货”的地方。
“我们得打开它。”张小雨指着铁箱，“里面说不定有更完整的证据。”
苏媚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脸色惨白：“张小姐，我……我有事瞒着你。李大海死前，曾交给我半枚麒麟锦囊，说若他出事，就把这个和银簪一起交给你，还说……还说周叔的箱子里，有本夹着照片的剧本。”
张小雨猛地想起周鹤年书房里那本《锁麟囊》，封皮里夹着的赵丽华与赵松亭合影——两人佩戴同款银簪，而周鹤年烧毁的手抄本，会不会就藏着与此相关的秘密？
就在这时，暗室入口传来轻响，有人用手电筒往里照，光柱扫过石壁，映出个熟悉的身影。
“周班主？”张小雨惊得后退一步。
周鹤年的胳膊上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显然刚从黑衣人那里逃出来。他喘着气说：“快跟我走，秦老爷的人查到这里了！”
苏媚却突然挡在张小雨身前，眼神警惕：“周叔，您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还有，李大海说您箱子里有照片，那是……”
周鹤年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支吾道：“别问了，先出去再说！”他伸手去拉张小雨，袖管滑落，露出手腕上的一道旧疤，形状竟与赵松亭照片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张小雨的心猛地一沉。她不动声色地避开周鹤年的手，目光落在铁箱锁孔上：“这箱子得用银簪才能打开，您有钥匙吗？”
周鹤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当年赵松亭从不许旁人碰……”
“可您刚才明明往锁孔里看了。”张小雨步步紧逼，“您早就知道这里有箱子，对不对？就像您知道银簪里藏着账本，知道赵丽华的日记里写了什么！”
周鹤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在地上——是半枚麒麟锦囊，与赵老四和张小雨找到的拼在一起，正好组成完整的“麟”字。“是，我知道。”他声音艰涩，“因为当年鸦片生意，我也参与了。”
这话像道惊雷，炸得张小雨和苏媚都愣住了。
“但我后来想收手，”周鹤年急忙解释，“是赵丽华劝我的，她说再做下去会毁了戏班……”
他的话没说完，暗室入口突然传来脚步声，刀疤脸带着人冲了进来，手电筒的光直射向周鹤年：“找到你了！秦老爷说，只要交出账本，就饶你不死！”
周鹤年突然将张小雨和苏媚往铁箱后一推：“躲好！”自己则抓起地上的扁担冲了上去。混乱中，张小雨瞥见周鹤年的怀表掉在地上，表盖弹开，里面贴着张极小的照片——上面是年轻时的周鹤年，身边站着的女子眉眼酷似赵丽华，鬓边也插着支银簪。
而铁箱的锁孔在震动中竟自己弹开了，箱盖缝隙里，露出半截染血的戏服，料子与赵丽华失踪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刀疤脸的长刀劈在周鹤年肩头时，张小雨正用力掀开铁箱盖。铁锈摩擦的刺耳声响中，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霉味涌出来，箱底铺着的黑布上，赫然躺着件染血的月白戏衣，领口绣着的半朵梅花被血浸透，只剩模糊的红痕。
“是我娘的戏衣！”苏媚失声尖叫，脸色惨白如纸。她认得这件戏衣，是赵丽华演《锁麟囊》时的素面帔衫，袖口还留着她小时候抓出的破洞。
周鹤年趁刀疤脸分神的瞬间，一扁担砸在他手腕上，长刀落地的声响惊醒了张小雨。她迅速将戏衣从箱底拖出来，血衣下摆粘着几张撕碎的纸片，拼凑起来竟是半张药方，上面写着“当归三钱，红花五钱”，落款日期是民国二十三年十月初六——正是赵丽华失踪的第二天。
“这药方……”张小雨指尖发颤，“是治外伤的。”
“别管这些了！”周鹤年拽着她们往暗室深处退，那里有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从这里走，能通到城外的乱葬岗。”
刀疤脸的手下已经堵住入口，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张小雨被周鹤年推着钻进窄门，慌乱中，周鹤年掉在地上的怀表被她踩在脚下，表盖里的照片滑了出来，借着微光看清——照片上的女子虽然眉眼像赵丽华，耳垂却有颗小小的痣，而赵丽华的耳垂是光洁的。
“这不是赵姨。”张小雨捡起照片，突然想起什么，“周班主，您认识照片上的人，对吗？”
周鹤年的脚步猛地顿住，窄门后的通道仅容两人侧身，他的影子被火把拉得老长，投在石壁上像个扭曲的鬼。“是……是故人。”他声音干涩，避开张小雨的目光，“快走吧，他们要追来了。”
苏媚却抓住他的胳膊，目光死死盯着血衣：“周叔，我娘当年到底怎么死的？这戏衣上的血是谁的？”
周鹤年的喉结滚动着，肩头的伤口渗出血来，滴在通道的泥土上，连成串的红点。“我不知道，”他猛地甩开苏媚的手，“当年我找到这箱子时，戏衣就在里面，我……我只是没敢说。”
张小雨注意到他说话时，指尖反复摩挲着怀表链，那串链子是银制的，链扣形状正是麒麟头，与锦囊上的图案分毫不差。而血衣领口的破洞边缘，缠着根极细的银链，断口处还留着半截锁扣——与周鹤年的怀表链，竟是同款。
“这链子是您的，对吗？”张小雨举起血衣，银链在火光中闪着冷光，“您当年就在现场，否则您的链子不会缠在赵姨的戏衣上！”
周鹤年的脸瞬间失了血色，背靠石壁滑坐在地，声音里带着绝望：“是，我在。可我没杀她……”
窄门外传来刀疤脸的怒吼，火把的光从门缝挤进来，照亮他颤抖的唇：“民国二十三年十月初六，我在后院撞见李伯用刀伤了她，赵松亭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这枚银簪……”他从怀里掏出支银簪，与赵松亭那支一模一样，“我想救她，可被赵松亭按住，眼睁睁看着她被拖进地窖……”
“那您为什么不报警？”苏媚的声音带着哭腔。
“因为李伯说，”周鹤年的声音发颤，“若我敢说出去，就杀了刚满月的你。”
张小雨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周鹤年手里的银簪，又看了看血衣上的破洞，突然想起李大海木匣里那件没做完的小戏衣——针脚虽然歪歪扭扭，领口却特意绣了朵梅花，和这件血衣上的半朵正好能拼合。
“李大海知道真相，对吗？”她追问，“他复排《锁麟囊》，就是想逼您说出当年的事。”
周鹤年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他去年冬天就猜到了。有天夜里他来问我，‘周叔，我娘是不是没死在地窖里？’我没敢答，他就笑了，说‘我就知道，她的戏还没唱完呢’……”
窄门突然被撞开，刀疤脸举着火把冲进来，看到周鹤年手里的银簪，眼睛一亮：“找到了！秦老爷要的就是这个！”
周鹤年猛地将银簪塞进张小雨手里，推她往通道深处跑：“这银簪里藏着完整的账册，密码是苏媚的生辰！快走！”
张小雨拽着苏媚钻进黑暗，身后传来周鹤年与黑衣人的搏斗声，还有他嘶哑的喊声：“告诉苏媚，她娘……她娘当年生下的是双胞胎……”
双胞胎？张小雨心头剧震。苏媚是一个，那另一个呢？
通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血衣上的梅花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张小雨突然注意到，戏衣内衬用朱砂写着个“婉”字——与怀表照片上女子的名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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